第142章
“没有……还是没有……”王君仿佛失去了支撑生命的力量,缓缓跪下来,望向仲谷主,“她真的不会再出现在这世上了,是吗……”
仲谷主没有像从前一样,告诉他她会回来,那再也说不出口的希望随他一起,静默在原地。
神主降世,她和她在人间的那些年,像盛夏中的太阳一样,太热烈太清晰。
和她相比,他们后来成就的所谓事业,不过是余烬中升起的几缕青烟罢了。
空山悯儿,空山悯儿……
昔年,谷主从溪流之中捞出一个用荷叶妥帖包裹的婴孩,唇红齿白,黑黑的眼睛大而透亮,眉心一竖红,一见人就笑,似自然的婴孩。
谷主溯流寻访,砍柴的樵夫说在看到她在漩涡中,掷尽柴枝将她救出,却没能抓住。
采茶的姑娘说她们不敢收养,喂了她温热的羊奶,日夜祈福。
一动不动的钓鱼翁说当时惊险万分,多亏他及时钓上来那条大鱼,才使她没有落入鱼腹。
山顶修行的圣姑不言,只是摒弃流言,为她开道三里,默默诵经。
……
这个经无数人顺手一帮的孩子,从湍急的水流中活命下来,毫发无损。
谷主抱着她立于山顶,其时正值冬去春来之际,阳光在草尖上打盹,风一吹,撒了一地细碎的金色梦——
“空山悯儿,天地与你有缘,你与众生有缘。今后,万相谷便是你的家了。”
彼时破竹谷收养了一堆小孩,每天叽叽喳喳地表现自己,想赢得大人的爱与关注。
月末比试中,空山悯儿仅九岁之龄,以器械操纵巨剑横扫四方,成为有史以来最快进入横云谷的孩子。
夷则、初空都惊羡不已:“你这大宝剑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自己做的!”空山悯儿笑起来如明艳的篝火,“我叫它——星火。”
“星星之火?”夷则问道,“这么大的剑,名儿是不是太小了?”
空山悯儿食指摇摇:“所谓近大远小,一叶障目。说不定当我们无限接近星星之时,它大得超乎我们的想象呢。”
初空道:“你可真聪明,能给我做一套吗?”
“这个还是初版,不够大,等我改善好了就送你。”空山悯儿一口答应。
一旁不服输的桃浪道:“哼,我看就是谷主偷偷给她的!狐假虎威,谷主就是偏心!”
空山悯儿道:“你喜欢研究机关术,我们可以一起呀。”
“哼,我自己实力够,才不靠撒娇卖痴那套。”
空山悯儿看着她黑着脸哼哼走远的背影,从此开始叫她“桃哼哼”。
尽管有人哼哼有人忌惮,但天才的光芒是掩盖不住的,更不会只闪耀一次。她生来便要万众瞩目,打破所有历史——
横云谷第一、潮音谷榜首、忘情谷问鼎、十一岁夺得十三月资格、十四岁独据一山成为季谷主……
空山悯儿成为万相谷建谷以来,锋芒最惊艳的强者、传奇、绝世神才!
万相谷对她的培养和关注日盛,可是天才的行为逻辑,是天马行空的……
“夷则,季谷主呢?”
夷则食指向上:“……又升天了。”
仲谷主顺着一看,只见空山悯儿又在那个丑木鸟上纵身一跃,高声喊道:“天空!我又来征服你了!我要飞得更高!”
她身上装着俩“鸡翅膀”,腰上就随便绑了个麻绳,仲谷主眼睁睁看着她向上飞翔,然后和那丑木鸟一起坠落。
“嘭!”
又失败了,空山悯儿从七零八落的尘埃中抬头:“咦,仲兄,你又来了,我这次做安全装置了,看!安全绳和凤凰翅膀!”
仲谷主鼻梁高挺,目光迥然,往下淡淡一瞥,骨感又英气:“空山悯儿,你存心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是吧?”
他冷面冷心,相当严厉,但空山悯儿一点也不害怕:“阿兄,好阿兄,别皱眉头,会夹死小飞虫的。”
仲谷主抓住她伸来的手,一捋衣袖,见她旧伤之上又添新伤,眼神凌冽:“过来。”
“痛痛痛!”
“现在知道痛了,”仲谷主给她上药,“这里没人能管你是吧,都跟着你剃头担子一头热。”
“那当然,我厉害又可爱,大家爱我理所应当!”
空山悯儿口齿伶俐,精瘦有力,纯净的大眼睛闪着星光,何等的自傲,何等的意气风发。
“注意看,现在,我要演示这个世界运转的奥秘。”
她骄傲、狂妄、轻蔑,又极具自信,从不吝啬分享自己超前而精确的推演和制器——
南离朱雀、浮升灯带人飞翔。
斩草机、装甲车、旋转桥化荒地为桑田。
炸药、多管手铳造福四方……
她是呼啸的风是暴烈的雨,席卷全国上下,给万万民众带来无尽的机遇和向上的阶梯。
“今后就是神主大人了,有什么新梦想?”谷主看着从加冕仪式回来的孩子,满是欣慰的眼中暗含期盼,“匡主济民,成就霸业,还是——将这桂冠,变作王冠。”
神主白衣金带,头上戴着黄金桂冠,眼里盛着高尚灵魂:
“天地以赤诚爱我,我亦以赤诚爱天地。金钱权势也好,声名地位也罢,什么都阻挡不了我对知识前进的脚步。”
谷主骄傲一笑:“好孩子,你必将走向天下顶端,我很高兴能领着你走过一段路。”
听到这话,从来都傲气疏狂的空山悯儿却脸红了,孩童般依恋着她:“不,你们是我重要的家人,永远都是。”
只是,人性暗处的卑劣和欲望是无止境的。
自空山悯儿显露出天赐的智慧,万相谷水涨船高,权势愈盛。为保护这个神主,渐渐变得铁血、无情,勉力维持平静。
可即便如此,命运还是来临了。
她遇见了他,他们那时谁都没想到,智慧和权势的结合,会让智慧的力量失去正义,带来火山喷发般的混乱和灾难。
“悯悯,你爱过我吗?”
城外火光漫天,一片杀声,新继位的王君仪表瑰杰,芳艳四溢,望着妻子的眼神却像从未见过太阳的孩子:
“不是神主对世人的爱,在你的心里,有独属于我的一块地方吗?”
对于黎国万民来说,她是天上不落的太阳。
对他来说,她更像天上高悬的黎明星,时常离他特别远特别远,以至照到他身上的光,都是凉凉的。
“我不是战无不胜的信仰,”空山悯儿摸着他的卷发,无限哀怜,“当初连下十三道军令,告诉前线穷寇莫追,却还是无法改变如今血溅城关的惨状……”
“阿珩,我记得我们认识那会儿,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还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淳朴,只想开开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现在却满心杀戮与掠夺……”
“看来,把对国家未来的希望寄托给一个人,这条路并不好走。”
王君伽翎珩茶褐色的眼睛露出自嘲:“你向来是最大公无私的,到现在都不愿意给我答案,反倒要总结经验教训吗……”
空山悯儿淡淡一笑,清尘无心:“我知道,你要去以身止战,是吗?”
王君起身道:“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悯悯,这一生,能够遇见你,还和你成婚生子,我很……我很……”
他张着口,如何也说不出口那违心的两字“知足”,最终哽咽道:“我很舍不得……悯悯,我很舍不得你……”
第124章 爱人如养花
空山悯儿为他擦去眼泪:“怎么还和那时候一样爱哭?”
“阿珩,听我说,我研制出了新武器,还有帮助恢复生产的器具,藏宝阁里存着初版和制器图要。”
“你要像爱我们的孩子一样,爱我保护过的世界,知道吗?”
“什么意思?你——”伽翎珩看着她眼中无限的悲悯,惊觉不对,刚用力抓上她的手,一阵难以抵抗的眩晕猛烈袭来,将他的力气瞬间化为绵软的流沙。
“你说我最大公无私,问我那样的问题,若是往常,我定不会饶过你。”空山悯儿抱住倒下的他,下巴贴着他的额头,与他紧紧依偎在一起。
“但是今天,我原谅你。”
伽翎珩心如刀剜,眼泪和力气一样软弱,恨不得杀死自己停住时间:“不……你不能走……悯姐姐……不要……”
“你为我作的那首歌,再为我唱一次吧,”空山悯儿眼中情感纯洁如水,却无比强烈,“已经说不出话了吗?那我唱给你听……”
从荒原深处吹来的风,辉光闪闪,她轻轻吟唱着,仿佛要将所有无法抵达的祈愿,全部化作祝福抚慰他的魂灵。
她就这样温柔地、欢喜地、自私地——在最后和他静静呆了一首歌的时间。
伽翎珩昏死过去时,最后失去的是听觉。
“阿珩,死亡只是去往星辰的一场冒险。不要伤心,我会变成一阵风、一株小草,一个轻轻的雨滴,回来这世间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