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张武特佳(1v2)

  • 阅读设置
    第二十四章奶奶
      小胖本名张晟旭,是家中第五个孩子。
      张家素来迷信鬼神命理,家中时常供奉神佛。曾有一位游历的老先生上门,看过家中几个孩子,唯独对早产的张伍格外留意。
      老先生坦言,这孩子看着身形孱弱、先天不足,实则骨骼异于常人,暗藏一股与生俱来的蛮力,是难得的练武坯子,建议改换名字,能护佑自身、释放潜能。
      张家本就靠着不少见不得光的灰色行当起家,对这类命理说辞深信不疑,听从老先生的点拨,给他改名为张武。
      张武是早产儿,降生之时身形极小,仅仅只有拳头一般大。他的母亲,是张武父亲的第十叁个妻子。那时父亲对他的母亲正值盛宠,张武自落地起,便受尽父母的偏爱。
      前面的四个哥哥,全是不同母亲所生。
      几个哥哥同样渴望得到父母一丝半分的垂爱,纵使心底不抱太大指望,可看着刚出生的张武,大办满月、生辰宴席,父母时时刻刻围着他打转,浓烈的嫉妒便在心底滋长。
      孩童不擅掩饰情绪,于是,芥蒂、排挤与隐隐的恨意,早早便落在了张武身上。
      张武的母亲不是软弱愚钝之辈。她本是书香富家出身,知书达理,才情样貌样样出众。
      奈何家中的哥哥不成器,惹下巨大祸事,整个家族陷入危机。张武的父亲借机介入,威逼利诱,半是笼络半是强夺,将他母亲娶了回去。
      家族的重担与胁迫之下,她无力反抗,只能被困在这座牢笼里。纵然心中藏着愤懑,日常也只能收敛锋芒,将全部心神都放在幼子张武身上。
      可生在这样充斥暴力与血腥的家族里,张武天性却被母亲养的十分善良柔软。
      家里的黑衣手下在他面前执行私刑,他会哭着上前阻拦;窗外死去一只蝴蝶,他会为此落泪;下人把捡回来的小狗丢出去,他也会为此伤心流泪。他的哭泣不是孩童无理取闹,而是纯粹发自内心,怜悯一切遭受残害的生命。
      这份善良,在张武父亲看来却是一桩致命的短处。
      父亲对张武的偏爱,大半是源于对他母亲的宠爱,并非全然因为孩子本身。他起家一路杀伐果决,行事粗鄙却步步稳妥,信奉“人善被人欺,唯有心狠,方能活下去”的生存法则。
      他并不逐一费心照料所有儿子,看人眼光锐利,不欣赏软弱心软的孩子,他期盼自己的后代足够果决、懂得下手,而非遇事只会流泪悲悯。
      他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几个哥哥对张武怀有敌意,却从不出面调停。他想让张武自己去应对这些恶意,在挣扎之中磨掉心软的本性。
      仅仅因为宠爱他的母亲,他愿意给孩子一点温情体验,但却绝不希望张武长成一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张武的处境就此变得拧巴。
      他觉得在这家中最疼爱他的只有母亲,他想要多和母亲相处,可母亲的时间,完全由父亲掌控。父亲去哪里,大多会将她带在身侧,母子二人能独处的机会少得可怜。他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优待,心底却又深深惧怕这个男人。
      偌大的家里,能算得上玩伴的,就只有那四个哥哥。他无比渴求哥哥们的接纳,羡慕四哥能够得到哥哥们的认可,拼尽全力想要融入他们。可无论他怎么做,换来的只有疏远、捉弄与排挤。
      外面偶尔有孩童来做客,愿意同他玩耍,也只是打听张家的秘事、打探几位哥哥的故事,仿佛他张武本人,根本无足轻重。
      他忍不住反复自我怀疑:难道是我自己很糟糕吗?
      所有人都看得见父母给予自己的优待,哥哥们因此记恨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宠爱漂浮不实,究竟有几分是属于张武本人,他很清楚,可也无人知晓。
      日复一日,在家庭环境的不断浸染之下,他原本与生俱来的善良,一点点被动摇、洗脑。他开始否定心底的恻隐,告诫自己心软便是弱点。
      后来昨天遇见的奶奶,还有纯粹的那个小女孩,久违的善意扑面而来,他内心极为矛盾。
      明明心底会动摇,可已经被环境塑造出的防备、傲慢与恶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向外流露。伤害了别人之后,他自己又会陷入难受与愧疚。
      他无数次想把哥哥们的刁难、心中的委屈倾诉给母亲,却少有可以安安心心说心里话的机会。他无处倾诉,所有困惑、孤独,只能全部积压在心。
      这天,父母又一早便出门办事。
      张武猛地从床上起身,冲到自己的小木柜前,在柜内翻来翻去,物件被扒得乒乓作响。片刻之后,他终于找出一台老旧的手摇收音机玩具。这是小时候母亲送给他的,外壳已经磨得褪色,摇一摇转轴,还能缓缓放出歌谣。市面上早已买不到这样的东西,于他而言格外珍贵。
      他珍重地端详片刻,又快步跑进厨房,抱出一罐五颜六色的糖果。圆滚滚的身子在家里面来回奔跑,身后的佣人大步紧跟着,连声叮嘱:“小少爷,跑慢些,当心脚下!”
      张武全然没有理会。昨天回家的路他记不清,可去往奶奶窝棚的那条路,却深深刻在脑海里。他忘不了昨日离开时,那个年迈的老人,还有那个叫零零的小女孩。
      明明自己走得笨拙迟缓,零零却总会频频回头,停下来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回想昨天和哥哥们外出,自己始终被他们牵着摆布,一行人自顾自往前赶路,从不会等他,还总故意吓他取乐。
      明明知道他身形肥胖跑不快,哥哥们依旧乐此不疲。
      一声无声的叹息压在心底,那份委屈他再清楚不过。
      他打定主意,要去看一看奶奶。可身后一大群佣人紧紧相随,让他心头烦躁。他眼珠一转,开口吩咐下人,命他们搬上几套上好的被褥,还有各类日用物件。
      佣人们面面相觑,碍于主仆身份,只能听命照办。
      楼下的几个哥哥望见这般阵仗,脸上满是疑惑,却没有上前阻拦。他们一贯对张武冷淡疏离,纵然心中好奇,也不愿流露出半分在意。
      目送张武带着一众佣人走出大门,几人彼此对视一眼,悄悄跟了上去。
      张武领着一行人,一路寻到奶奶那处破布窝棚。零零正好也待在棚子里,看见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停在简陋窝棚外面,整个人怔住,睁大眼睛望着张武,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张武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少年人的骄傲,抬手指挥佣人,把带来的物资尽数递到奶奶面前。佣人们心中暗自感慨,没想到平日里沉默的小少爷,竟会有心接济贫苦老人,便乖乖照做。
      奶奶手足无措,慌忙开口:“孩子,你这是做什么?”
      张武浑身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烫:“谢谢你昨天帮我,这些算是我的谢意。”
      一旁的零零听见这话,眼里瞬间亮起光彩,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几乎要高兴得扑上前去。奶奶布满褶皱的脸上漾开无奈的笑意:“还是个懂得感恩的小少爷。”
      她没有一味推辞,坦然收下东西,笑着邀约:“要是不嫌弃这里简陋,有空就过来玩。”
      张武心底其实依旧嫌弃窝棚里混杂的垃圾气味,却不愿当众显露出来,故作淡漠地说道:“只是谢昨天的事而已,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零零一听顿时急了:“小胖,你为什么不来?我可以陪你一起玩啊!”
      “不许叫我小胖!”
      “对不起,我只知道他们都叫你小胖。”
      “我不叫小胖,我叫张武。”
      零零立刻又快活起来,往前凑了两步。看见张武下意识往后退,她嘻嘻一笑,掏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张武!给你吃糖,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下次也要过来找我玩好不好。”
      “谁要你的糖。”张武说着,把怀里那罐花花绿绿的糖果递过去,满不在乎,“我家里多得是,这个给你。”
      零零仰起脸望着他,眼神像在仰望天使,满眼闪闪发亮。被她这样直直注视,张武浑身别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丢下那罐糖,又扔了个东西,便匆匆转身就要离开。
      零零连忙捡起糖追上去:“小胖,东西你掉啦,你不愿意和我玩吗?”
      听见她又喊“小胖”,张武脚步猛地顿住。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胖!”
      零零懵懂又认真地抬着头,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格外纯粹:“可是你就是胖嘟嘟的,叫小胖很可爱呀。”
      张武脸上一阵发烫,又气又窘,终究还是扭头快步走掉。
      暑季格外漫长。就在这个燥热的时节里,两人莫名其妙成了朋友。
      偶尔张武会撞见零零被她母亲责打,可零零每次都对着他摇摇头,笑着说自己没事的,转头照旧拉着他往奶奶的窝棚跑。
      破旧狭小的棚屋,成了专属于两个孩子的秘密基地。随行的佣人只负责远远守在外面,保障小少爷的安全,不会上前打扰。
      每一回玩耍,零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张武不高兴,害怕失去这份难得的友谊。张武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真心放在心上的滋味。
      即便零零依旧时常顺口喊他小胖,他却慢慢听顺了耳。因为零零的嗓音甜丝丝的,像拌了蜜一样,他格外爱听。
      他把那台珍贵的手摇收音机送给了零零。每次过来,零零都会摇动转轴,跟着流淌出来的歌谣轻声哼唱给他听。
      可这份短暂的快乐,终究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打破。
      一次家宴的餐桌上,父母之间罕见地剑拔弩张。平日里二人极少当众争执,满桌的下人与孩子全都屏息低眉,气氛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
      不知是谁提起话头,说起张武,又扯出他总跟一个脏不拉几的小孩玩。
      张武就此被明令禁止,不许再随意跑出家门。
      一旁的哥哥们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等到父母又外出处理事务,被困在家中的张武去找哥哥们质问,他只是把零零当成朋友,根本不在乎对方身上是脏不脏的事。
      哥哥们听了,彼此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听见什么好玩的趣事。忽然,他们主动邀请张武一起玩过家家。
      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张武满心惊讶。他心底一直渴望得到哥哥们的接纳,那份期盼压倒了疑虑,他答应下来。
      哥哥们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一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色红绿不明的液体。他们提议,就去奶奶的窝棚里面玩过家家。
      张武一下子来了兴致。他想把这份快乐分享出去,想告诉哥哥们,自己和零零在这里玩过家家有多么开心。于是他毫无防备,带着几个哥哥往黄土坡走去。
      奶奶不在棚内,应该是外出捡废品去了。张武想要叫上零零,哥哥们却推脱,只想兄弟几人玩耍,不愿带上不认识的外人。张武便压下念头,跟着哥哥们,在破旧的帐篷窝棚里玩起模拟做饭的游戏。
      他眼睁睁看见哥哥们拿起奶奶平日里煮饭的锅碗,往里面倾倒散发刺鼻恶臭的东西,又兑入各色来路不明的液体。张武急忙上前阻拦:“这是奶奶做饭用的碗,不能倒这些!我和零零玩的时候,都只是假装的。”
      哥哥们却不理会他,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格外有趣的游戏。
      “我们都肯陪你来这么脏的地方玩,你怎么这么不配合?真扫兴。”有人不耐烦地说道,“等下我们会洗干净的,这些碗本来就脏,再脏一点又能怎么样?到底玩不玩?我要吃绿色的面条,快做!”
      在哥哥们的起哄裹挟之下,张武稀里糊涂放下顾虑,跟着玩闹起来。
      几人没有逗留太久,离开窝棚,又拉着张武去往别处游荡。那一天,张武玩得十分尽兴,他天真地以为,哥哥们终于愿意接纳自己,是真心喜欢他这个弟弟。
      就在同一天的夜晚。
      归来的奶奶,毫不在意的用了那些厨具,正常进食后,她倒在自己那套刚刚送来的崭新被褥之上,口吐白沫,在痛苦无助之中,悄无声息死在了破烂窝棚里。
      尘世茫茫,村里就只有她这样一位落魄的老人,一生困顿潦倒,就连死亡,也来得无声又狼狈。
      此刻不知情的零零,那天被母亲锁在家中,浑身遍布伤痕,疼得辗转难安,一遍一遍低声呢喃:“奶奶,给我上药……奶奶。”
      可奶奶……
      四下一片死寂,悲剧就这样被掩埋在寂静的夜色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