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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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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第89章
      死……了?
      柳絮耳中嗡然, 脑中一片空白,似没听懂太和长公主话中之意,神情茫然, 喃喃重复了一遍,“死了?”
      太和长公主“嗯”了一声,面色冷淡, 接着道:“昨夜宫变, 他被你前夫手下的亲卫一枪挑下马去, 乱军之中,万箭穿心而死。”
      说这话时, 她面上不见半点哀色, 仿佛死的并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柳絮张了张嘴,半晌只听见自己喉中发出干涩的声音, “那他的……尸身呢?我……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太和长公主冷笑一声:“见他最后一面?你配么?”说罢向身后侍从一瞥, 众人会意,往两旁散开, 让出一条路来。
      柳絮这才看见元棋。
      他两眼哭得红肿如核桃, 犹含着泪水, 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从怀中取出一个剔红方匣,双手递了过来。
      元棋用袖子狠狠揩了揩眼泪,抬起眼来看柳絮,眸中带着些微怨恨,哑着嗓子道:
      “这是世子爷昨夜离府前, 亲口交代小的的,说若他回不来,定要柳娘子把这个收下, 好好儿回温州去。”
      柳絮只觉十指不知怎的,僵得厉害,半日也屈伸不得,只怔怔看着那匣子。
      元棋见她不动,索性一把将匣子塞进她怀里,吸着鼻涕道:“柳娘子快些走吧,爷说了,不论他能否回来,您都不必再担心日后受人胁迫。如今宋阭已死,我家爷也惨死,您该安心了!”
      她听出元棋话里的怨怼,喉间哽涩得说不出话来,发僵指的头紧紧攥着匣子的方角,慢慢低下了头。
      元棋顿了顿,又哽咽道:“爷离府前,已替您把所有后路都想周全了。倘若宫变失败,便叫齐大他们护着您从密道逃生;若宫变得成,他却没能活着回来……”
      说到这里,他转身朝默然坐在椅中的太和长公主作了个揖,又接着道,“若没能回来,也早已求了殿下,庇佑柳娘子此生无灾无难,安稳顺遂。”
      柳絮抬眼望向太和,只见太和略一颔首,漠然道:“从今往后,你与我儿齐昀再无瓜葛,尽快出京去吧。”
      她将怀中匣子越抱越紧,缓步走到太和面前,双膝跪下,哀声求道:“民女恳请殿下开恩,容我见他最后一面,给他上一炷香。我与他……我与他好歹相识数载。”
      “相识数载,可你当真在意过他么?”太和嗤笑了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你可知,他武艺不凡,如何会失误被人挑下马来?”
      柳絮闻言一怔,茫然摇了摇头。
      太和道:“只因宋阭派人来国公府搜捕于你,锦衣卫发觉了密道,险些攻破防卫。他得了消息放心不下,想要赶回来一趟,急火攻心之下,才被人钻了空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絮脸色苍白如雪,抠着匣子的指甲劈裂了都浑然不觉,不由得轻轻摇头。
      男欢女爱,果真是害人不浅的红尘俗物。
      她又说,“另外,他原本不必亲自上阵,只因不敢赌宋阭的心计,怕一旦输了,你便被他带走欺辱,所以才亲自领兵出城。”
      说罢,太和似是倦了,双目微阖,挥了挥手道:“走吧,这辈子不可再踏入京城一步。”
      柳絮又哀声求了几回,只望能见齐昀最后一面。太和却再无兴致,只命左右将她扶起,半搀半送,带出了府外。
      此时日头已高,微风徐来。
      柳絮站在国公府门外,怔怔立了良久,终是抱着匣子一步一步离了。
      走上街道,环顾四望,满目疮痍,还能看到地上墙上干涸的血迹。巡逻的兵丁往来,身上也大多裹着白布,脸上带伤。
      柳絮失魂落魄,只低着头往前走,不防正撞在一人身上,这才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是阿桑。
      阿桑满面担忧,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轻声道:“阿姐,先上马车,回府再说。”
      柳絮被搀着上了马车,一路上脑中乱哄哄一片,又似白茫茫空无一物。
      回到张府,阿桑洗了帕子替她擦脸,忧心忡忡望着她道:“阿姐,节哀吧……”
      柳絮接过帕子,勉强想笑一笑,可嘴角却如何也弯不起来。
      她放弃了,垂下眼去,指头无意识地揪着帕子,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难过罢了,毕竟他与我相识多年,如今又是为了我……”
      阿桑听她声音渐低,心中一酸,一把将她抱住,轻拍着她的肩背劝道:“阿姐,这是他的选择,你莫要自责。”
      柳絮没说话。
      她趴在阿桑肩上,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入手温凉干燥,
      好奇怪……
      为什么她心里难受的翻江倒海,可一滴眼泪都也无?
      ……
      齐昀亡故一事,柳絮始终觉得像一场梦。
      分明前一晚离去时,他还笑吟吟望着她,说:“等我回来。”
      哪知到了白日,等来的却是他惨死宫变的消息。
      甚至她连他最后一面都不得见。
      下午阿桑唤她吃饭,她没胃口,入夜后在黑沉沉的屋子里睡下。
      夜深人静,她睡不着,把手枕在头底下闭着眼发呆。
      一合眼,眼前便是齐昀离去时那张轻狂又柔和的笑脸,还有那句“信我,等我回来”。
      骗子。
      她心道,齐昀又骗了她一回。
      可这一次,是她害了他。
      柳絮侧过身子,睁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夜色,脑海中与齐昀相识以来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似走马灯般往复浮现。
      如此混混沌沌躺了一夜,脑中始终如乱麻一般,却偏生流不出一滴泪来。
      其间阿桑来了一趟,说宫里传出消息,重伤昏迷的二皇子也没了,其余两个年幼皇子,亦在宫变中被宋阭的人所害。
      如今先帝血脉已绝,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阁议定从宗室中挑一名幼童入宫教养,与长公主一同辅佐登基。在新君未定之前,暂由太和长公主临朝监国。
      柳絮听得恍恍惚惚,并不在意,只含糊应了一声。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柳絮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给阿桑留了一封书信,收拾好包袱,悄无声息离了张府。
      穿过街巷,路过一处棺材铺,只见门前排着许多人,都是为这次宫变中死去的亲人订棺材的。
      柳絮脚步一顿,便排在人群之后。
      虽然见不上他最后一面,但在野外烧纸祭拜,也是可以的。
      排了许久,她买了纸钱、香烛,又沽了一壶酒,迟疑片刻,还是往齐昀的别院走了一遭。
      别院已经被长公主接手,门口守卫森严,柳絮在门外求了许久,最后是元棋与穗儿出来了。
      二人双眼都红肿不堪,见到柳絮,面上并不热络,只客气问有何事。
      柳絮抿了抿唇,低声道:“可否……给我一件他的旧衣?”
      元棋听了,红着眼睛冷冷道:“柳娘子不是一心要和我家爷划清界限么?如今人都死了,你还要他旧衣作甚?”
      柳絮默了默,道:“我送不了他最后一程,便想取一件他的旧衣,权当个念想。”
      元棋闻言,只是低头不语。
      穗儿到底心软,叹了口气,点头应了,转身小跑进府。
      片刻后,她怀里捧着一件湖蓝绸衫出来,递与柳絮。
      柳絮双手接过,朝二人道了谢,便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还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喃喃: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用呢?何况她瞧着哭都不曾哭过,真是好冷的心肠……”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之面色平静的往城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