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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权臣是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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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第67章
      新娘下轿后, 新郎以及轿夫一干人等对着“她”躬身行礼,口中唤了声“公子”。
      新娘淡淡应了一声。
      他丢开盖头,慢条斯理地将唇边口脂抹掉,那口脂是极正的胭脂色, 沾在他指腹上像一抹将凝未凝的血。
      他唇边的轮廓也被染红了些, 如刚饮过血的鬼魅。
      他勾着唇角, 语气几分嘲意:“段臣纲啊,实在不足以为我对手。”
      夜色浓重, 隔着一排林木,裴时钰看不清那扮做新娘的人的脸,但已经能肯定此人的身份。
      ——佛子,红莲教佛子!
      他竟然混在迎亲的队伍里, 亲自扮成新娘!
      他把段臣纲耍了, 耍得彻彻底底!
      那位锦衣卫同知亲手掀开盖头, 与他面对面不过咫尺之遥, 却没有认出他来,错过了擒拿红莲教佛子的天赐良机!
      此人这一出兵行险着,只是为了博一条出路吗?还是为了捕捉段臣纲搜寻失败后的反应?享受老鼠逗猫的乐趣?
      裴时钰不由暗自惊叹道:真是胆大心细。这种算无遗策的从容,我除了在皇兄身上见过, 也就只有他了。
      下一刻, 裴时钰听到那位佛子开了口。
      他的音色清朗:“所有事宜是否都已安排妥当?”
      “回公子, 一切就绪。”新郎俯首回话道,“五日后, 属下等就去定海跟公子汇合。”
      佛子道:“仔细些, 不要出差错,我筹备了大半年的惊喜,全看那一日。”
      新郎恭谨道:“是, 属下明白。时候不早,请公子先登船,您旧伤未愈,杭州城如今戒备森严,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双手递给佛子:“沿途若遇有人查阻,公子出示手令即可。”
      裴时钰连忙高举望远镜,将目光聚焦在那枚令牌上,可惜夜色实在太黑,他看不到令牌上的任何字样。
      但他知道,这块令牌在浙江一定拥有畅通无阻的力量。
      会出自浙江哪位官员的手笔?
      佛子将令牌收入袖中,戴上一顶宽檐斗笠,转身登上早已侯在岸边的乌篷船。船头的老艄公撑着竹篙,手很稳。
      马顺悄悄道:“这艄公是个练家子,功夫不低。”
      裴时钰“嗯”一声,目光依旧聚焦在站在船尾的佛子身上。
      他一身嫁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如一团被照亮的鬼火。
      开船前,他忽然侧首,往裴时钰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时钰心头一紧,迅速收起望远镜。
      马顺一把拽住自家主子,两人双双往树影深处藏匿。
      佛子看了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一瞥,可一向自负的裴时钰却在那刻真实地生出一背寒意。
      乌篷船撑起船篙,伴着夜色无声地驶入运河深处,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间。
      新娘等人也逐步撤离。
      很久以后,裴时钰才回过神,方才那片刻的恐惧已被一种无言的兴奋所取代:“这趟杭州之行可真不亏。佛子强调了五日后,那天会发生什么趣事?”
      无人知道。
      裴时钰摸着下巴道,“马顺,你觉不觉得此人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马顺道:“确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带着京城的口音。”
      “京城口音,”裴时钰眯眼,他回忆着那抹红色,“莫非,我在哪里见过他不成?”
      -
      沈青羽四人暂时落脚在杭州知府衙门里,她手握天子亲授的圣旨和印信,又有浙江道监察御史的身份加持,权重压身,浙江官员哪敢怠慢。
      衙门里的人当下赶紧将府衙东侧一整座独立的跨院腾出来,供他们起居。
      院子规模不大,胜在清静。正房三间,两侧各带耳房,院里种了两棵老桂树,花开得正盛,满院都是香气。
      房里一应被褥铺盖等也都是全新的,连茶具都是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官窑青瓷。
      当晚,席散后,沈青羽回到正房,阿洲也跟了进来。
      许是方才吃饭吃热了,他眼下解了外衫,只穿粗布素色中单,紧实饱满的胸肌在布料下勾勒出分明轮廓,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一只手拎着从厢房翻出来的一床薄褥,正蹲下身,往门槛内侧的地砖上铺。
      “你这是做什么?”沈青羽问。
      阿洲目若朗星,无比自然地回答:“守夜。”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抚平褥子边角,动作沉稳专注:“院里守卫虽多,可我放不下心。佛子的手下难保不会潜回来,少爷屋里得有人守着。”。
      沈青羽静默了瞬,放缓语气道:“不必,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府兵和锦衣卫,若我在知府衙门里再一次出事,郑经和段臣纲便提头去谢罪吧。你身上有伤,去耳房睡就是。”
      阿洲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少爷既然留下我,以后我就是少爷最忠心的奴。我的伤不碍事,我不能再弄丢少爷。”
      沈青羽:“你若真想报恩,就早日养好伤,替我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本案卷。咱们尽早查清这桩贪腐案件,比你躺在这里守夜对我更有用。”
      阿洲仰头看向她,一时没出声。
      他像一条被主人训了话的大型犬,蹲在门槛边不肯挪窝。
      沈青羽干脆半蹲下来,与他平视:“阿洲,眼下就我们两人,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阿洲立即挺直了脊背:“少爷问,我什么都说。”
      “上次逛庙会的时候,你说你是苏州人,我此番南下彻查的贪腐案里,那位身死的卢大人正好也是苏州人,你与他认识吗?”沈青羽看着他的眼睛问。
      阿洲张了张嘴。
      沈青羽加重语气:“我要一句实话。”
      “是……不敢瞒少爷,”阿洲这回没有犹豫,他用几根指头攥着沈大人给他新买的裤子上,“他就是我提到过的,苦心寻找多年的兄长。”
      “所以你一路跟着我们一起下杭州,在破庙里提出要追随我,都是为了帮你兄长翻案?”沈青羽凝视着他,淡淡问。
      “不!”阿洲浑身一紧,慌忙摇头,像是害怕被冤枉似的,急急分辨道,“不是的少爷!我藏着这层身份不敢说,就是不想让您以为我是怀着一种功利心接近少爷。我知道少爷既然接下了我兄长的案子,就一定会为他昭雪。机缘巧合下,我们兄弟二人都被少爷施恩,这份恩情,我一世都偿还不尽。我是真心愿意随侍在少爷身侧,绝没有别的用心!”
      沈青羽问:“你兄长的事情,你了解多少?上京以前,你陪在他身边么?”
      阿洲沉默了瞬,喉头滚动一下,胸前起伏得更厉害。
      他垂着头:“我没有见到他,当我凭着记忆,一路循回苏州老家时,他已经下葬了。”
      沈青羽没有说话,她依旧半蹲在阿洲面前。
      明明阿洲比她高整个头不止,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年很弱小。
      阿洲垂首道:“我和我娘都是粟特人,在卢家没有任何地位。我娘在时还好,她去了以后,连伙房烧火的小厮都能欺负我,只有长兄不一样。六岁那年,我在码头上被拐子拐走,我兄长追了半条街。我记得他摔在青石板上,膝盖磕得都是血,还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被卖进矿里,每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拼命想这件事。”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嗓音压得有些哑,“这些年,我想过他会不会认不出我,想他膝盖上的伤好了不曾,想他娶了媳妇没有,但从没想过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阿洲抬起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眸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被死死按住的、不肯示人的悲恸。
      “少爷,我兄长是好人,很好的人。”他沙着嗓子说。
      沈青羽低头,她望着少年宽阔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抬手,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发旋。
      那触碰很轻,没什么力道,可阿洲整个人僵住了。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字是沈大人一向淡淡的口吻,阿洲却像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打动,亵裤上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抹了抹眼睛:“对不起。”
      沈青羽一怔。
      “这些事情,我不是故意瞒着少爷。”阿洲低低地说,声音中似乎夹着鼻音,“我只是……我不识字,不懂规矩,我怕少爷嫌我来路不明,怕您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是少爷救的。”
      “我想留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也好,守夜劈柴也好,只要少爷不赶我走。”
      沈青羽收回手,静了片刻。
      屋里很安静,她似乎听到了来自阿洲胸膛里的心跳声——砰砰砰地,跳得汹涌。
      她看着他,目光温和:“我没说赶你走,你兄长的案子,我会替他翻案。令受冤者昭雪,令作恶者伏法——这本是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该做的事情。”
      她话锋一转,“但是你既然要留下,该听我的话,是不是?”
      阿洲当即高高应声:“是!”
      “那就把褥子收起来,我留你在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伺候人的粗活。”沈青羽与他四目相对,耐心地劝解道,“你兄长忠肝义胆,你也该向他学习才对。”
      阿洲单膝跪地,眼中略有些懵懂的神色,但他还是弯腰去捡铺好的褥子。
      沈青羽见他孺子可教,仿佛见到一块璞玉,她继而道:“夜里不用守着我,你自己去好生洗个澡,把身上收拾干净。明日我让人买几本开蒙的字帖,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你念书。你从《千字文》学起,等你胳膊上的伤势痊愈了,可以再学骑马,待马术有所小成,再学些拳脚功夫。那次在破庙里,我见你和段臣纲交手,空有一身蛮力却使不出来,如此还能在他手下走十余招。想来若能有一位名师指点你,你日后的武功不会比他差。”
      阿洲的眼睛越听越亮。
      他听出来了,少爷是在为他筹谋以后——不是随口敷衍,是真心实意地在替他考虑!
      阿洲蹲在门槛边,仰头望着她,咧开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忽而想起件事,他顿了顿,小声问:“不念书,只学骑马和功夫行不行?”
      沈青羽:“字总要认的。”
      “那……每天学一炷香时间好么?”阿洲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狗狗眼,低声地打商量。
      沈青羽叹了声气。
      ——哪里有璞玉,没有!
      分明还是榆木疙瘩!
      阿洲见她叹气,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从小看到字就打瞌睡,否则也不会因为贪玩跑到码头边,被拐子拐走了。
      他挠挠头,不敢再讨价还价,主动换了话题:“我先去打水!少爷抓紧沐浴,早些休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最近灌溉营养液和投雷的宝子们呀~阿洲其实在前面就出过场啦,佛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在他和属下的对话中提到过卢明昌还有个弟弟,只是很早就不知所踪啦,这章总算回收了这个伏笔。=============或许有宝宝认为阿洲不值得一个男主位,但是所有的主角里面,只有他的喜欢是最单纯、最不求回报的。沈大人每日在波谲云诡中周旋,身边其实很需要一个这样纯粹且忠诚的人的陪伴。如果用美食来指代五位男主呢我认为皇帝是国宴那道最出名的开水白菜,看似寡淡,功夫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段臣纲是麻辣兔头,第一口很辣,但越吃越过瘾。佛子是桂花蜜藕,表面用糖份来包装自己,实际身上全是心眼子。裴时钰是黑芝麻汤圆,黏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只有阿洲,他是刚出锅的热馒头,没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朴素的面香。今天说得貌似多了点,主要我对小阿洲挺怜爱的不知大家感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