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唯一没按照要求做的,就是小疏拉二胡,她没坐在旁边守着。
不过这倒也没办法,阿月不在人手不够,她忙得分身乏术,哪还有工夫去管小疏。
半个小时过去好几分钟,小慧端着菜路过他才想起来:“噢!时间到了,小疏你下班吧,要我搀你吗?我先把菜送过去,你等我一下。”
小疏正好不想麻烦她,他有急事。
“不用,我自己可以。”
“行,那你上楼慢点。”
小疏一手抱着二胡一手杵着盲杖,站起来。
刚走两步,就撞上了人。
不是盲杖没探到,而是那个人出现得太突然。
“卫生间在哪?”
他声音一出来,小疏吓惨了,身体突然不住地发抖,后退,转身时撞上后面正巧路过的服务员,把人手里端着的盘子全打翻在地上。
他自己也摔了下去,二胡和盲杖全扔掉了。
“怎么了?你没事吧?”那人问他。
他看不见,也不知道起来,两只手撑着地胡乱地向后爬,碎成渣渣的瓷片全被他死死压在手心下面,地上不一会全是血迹。
不光有血迹,还有湿漉漉的其他液体。
他吓得失禁了。
“小疏!怎么了?!快起来!”服务员姐姐蹲下扶他的时候,那人也跟着帮忙,他不发出声音还好,可他偏偏在拉住小疏胳膊的同时说了一句:“小心点。”
小疏立刻又拼命地蹬腿,甩开身上所有的手,缩成一团:“别过来!别过来!”
他哭着叫着,楼上楼下的客人全都赶来围观。
小慧来得最迟,她送菜的那一桌是右边临水一条最靠里的一桌,刚开始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外头大街上的声音,仔细听才听出是小疏。
“小疏!”
还好小慧的声音小疏能明确分辨出来。
她来拉他,他没有再抗拒,而是埋头就往她怀里钻:“我不要走,我不要回去,不要让他带我走。”
小疏哭着说胡话,小慧听不懂,只赶紧搂着他上楼:“不走不走,没人让你走,大家让一下,麻烦让一下,别堵在楼梯这里。”
……
网络时代,十二点发生的事,十三点网上就传开了。
短短几分钟视频,小疏前不久被舆论造起的人设崩了个彻彻底底,所有光环和滤镜,原先怎么送给他,现在就怎么收回去。
原来他是瞎子!
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了,有人说一直没看出来,以为只是腿脚不好。
眼睛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瞎子吗?
一双眼睛,他们议论了上万条。
其次,他是有什么疾病吗?
当事人陌生男子站出来说自己何其无辜,他压根不认识他,只是问了一句卫生间在哪。
当事人陌生男子无妄之灾。
所以他真有疾病吗?
有人认识他吗?这里有他的正脸照片。
一张脸,他们又议论了上万条。
查是一定能查到的,网络时代,无法无天的人多的是,可惜又幸好,小疏的身世太模糊,就算查,查到的也只有“祖籍湘南”和“已成年”两条信息。
他们无处可挖。
其实大部分人都把这件事当成笑话看,没谁真的关心小疏有没有病,他们顶多会在成千上万条意义相似的评论里留下注定会被淹没的一句话:
“再也不要说他像梁枫环了行吗?”
“有点可怕,不去了。”
-
钱季槐当天晚上坐高铁回来,一路上火急火燎,到店的时候甚至还没打烊。
“他人呢?”钱季槐跑上二楼,小慧扶着栏杆在后面追:“睡下了。”
钱季槐知道他肯定没睡着,完全不顾自己皮鞋踩着地板的声响有多大,推开房间门就喊:“小疏。”
小疏慢吞吞转过来,钱季槐坐到他腿边,喘息声急促:“我看看手。”
小疏脸上全是泪,他刚包扎好伤口,手疼,撑着肘骨爬起来有点困难:“钱先生。”
“慢点。”钱季槐掐住他两边腋窝帮他向上提。
小疏抬高手臂顺势就抱住了他的脖子。
湿哒哒的脸贴上钱季槐颈侧的皮肤,除了心疼,钱季槐此刻什么也感觉不到。
小慧看两人抱在一起,赶紧悄悄地出去了。
“钱先生…”小疏一边喊他一边哭。
钱季槐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小疏满手是血当众失禁的画面,在地上疯了似的爬、挣扎、大喊大叫的画面。他心口阵痛。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连想发火,想报复,都不知道该冲谁。
“我好丢脸。”小疏哭着说。
钱季槐摸着他的后脑勺:“一点也不丢脸,不丢脸,没什么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疏哽咽:“我是不是有病?我一定是有病。”
“不要胡说,你没有病,你好好的,一直都是好好的。”钱季槐把他推起来,捧着他的脸问:“告诉我,是不是把他当成那个混蛋了,是不是?”
小疏点头,眉毛皱着皱着眼泪哗哗滚了出来,脖子弯下去埋进他怀里:“我怎么会这样?只是声音太像了,我怎么能因为一个声音就怕成那样?我一定是有病,我早就生病了。”
钱季槐远远低估了那个混蛋带给小疏的伤害,他瞬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就好像他再怎么做,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真正治愈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
钱季槐抱住他的头,说:“那我们去看医生,看看医生好不好,你没有病,你只是不舒服,我们去看医生,调理好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你怕什么?谁也不可能把你从我这带走,你相信我好不好?先不哭了,先睡一觉,睡一觉起来我们去看医生。”
小疏抽抽噎噎,忽然离开他的身体,说:“你要忙。”
钱季槐:“我不忙了,我事情都解决好了,忙完回来的。明天我一天都陪着你,今晚也陪着你,好不好?”
小疏听完静了两秒,两秒一过又立刻露出像要哭的表情:“我不去,你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钱季槐再次捧起他的脸说:“怎么能叫找麻烦?我是担心你,担心你知不知道吗?我看着你哭我很心疼,你不要以为你是在麻烦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想照顾好你,没有照顾好你我自己会很难受,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我把话说得够清楚了,你能明白吗?”
小疏垂下眼,露出平日里最常见的柔弱貌。
钱季槐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把他的脸擦干:“躺下去,等我一会。”
钱季槐快速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再回到他身边差不多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人哭完很容易睡着,小疏蜷缩着躺在靠墙那一侧,小小的,薄薄的,钱季槐怎么看怎么心疼。
他躺下来,想过去抱抱他,但是没有。
他喜欢平躺着睡,胳膊压在额头上,眼睛浅浅睁着一条缝。
盯了会天花板,又侧目去盯旁边的人。
盯着盯着,他忽然流泪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居然流泪了。
他有好多年没哭过,双亲在世,生活幸福,他一直就没什么好哭的。
他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小疏翻了个身,有意无意地抱住了他。
第12章 十二
小疏坐在门诊室外的长椅上,戴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
钱季槐和医生说话的时间甚至比他刚才进去面诊的时间还要长了。
“你是说他之前都是被关在家里的?”
“之前...他在家里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肯定没有现在接触的人多。”
钱季槐拖关系在绍安最好的精神科医院挂上了一个专家号,检查结果是小疏的确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不过程度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严重。
小疏之所以对类似加害者的声音有过分警觉和肢体回避的反应,主要还是因为自身视盲的缘故。
“他排斥人群吗?平时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吗?”
“不算排斥。他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的,前提是熟悉的人,比如有我在身边的时候。”
“他很依赖你。”
“是的。”
“既然他信任你,如果有条件的话,你就尽量多陪在他身边,多和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我是这样的。”
“嗯,一定要安慰好他,帮他慢慢摆脱这次的阴影,千万不能忽视他,让他一个人独自承受。”
钱季槐轻轻叹气,说:“他现在的状态其实不是很好。”
“钱先生担心的问题是什么?”
“我担心他,会抑郁。”
“存在这个可能。”
“我想带他出去走走,换个环境生活一段时间,医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