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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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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一种诡异的、朦胧的形态存在着。我既不感觉疲惫,也不觉饥饿,仿佛这不是真正的肉身——
      他又出来了。
      此时已是黄昏,金灿灿的夕阳洒向神社铺地的石子,一种奇怪的、类似于怀古的气息从树荫下产生。
      在这一天里,我目睹了形形色色的来访者,有的只是将古见神社当作登山时的一处落脚地,有的带着急切的愿望前来。響始终在后殿,履行着他的职责。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沉默地垂眼坐在一旁,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我在他身后不远处立着,目睹着他过去的某个完整的一天。
      夕阳彻底落下,熟悉的靛蓝色笼罩整个神社,響缓缓走进某个小房间,我无法进去,只好隔着不太大的窗隙观察他。
      一张很小的书桌,一叠简单的被褥,一个很小的箱子作为衣橱——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響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什么,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细的手,骨节凸起十分明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他小心地在灯前坐下,用手很慢地做着什么。因为角度问题,他微微俯身,衣物挡住全部视线。我开始回想这一日,響几乎没吃任何食物。这样的他是如何撑到现在的?
      大约是夜深露重,不久,他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扇唯一的窗口彻底合上。
      他在做什么?他在经历什么?他在想什么?他饿不饿?冷不冷?
      我脑中思索许多,可面向的只有那扇紧闭的窗——
      我已无缘得知这一切。
      第21章 未来交换过去
      我不知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眼时,已经不知过了几天。
      熟悉的清晨,熟悉的古树,树下熟悉的人——響,他还在。
      我走到他的身侧,这次的距离比以往都要近,近到我甚至能看见他皮肤的机理。我长久地盯着他,竟觉得这份沉默有种别样的力量。他是极度寡言少语的人,可惜多弥留并不叫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響抱着一盒物料走入后殿,在袴的摆动间,我看见他纤细的脚踝上套着款式老旧的日式白袜。
      只那一眼,我能确定他的腿上亦有伤痕。
      这座神社是天空被翠绿环绕,中间露出一小片湛蓝的天,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厚实辽远。
      我仰头望向它们,不知这座平静的神社到底有什么内情,能叫他受如此严重的伤。
      正思索着,響再次从后殿出来。他趿上自己的木屐,沉默地回到房间里。
      再次出来后的他换了一身很薄的衣服,我心中一动,直到他大约要做不一样的事。
      響穿过一条很细的山路,木屐在石板上趿出美妙的啪嗒声,他最终在一汪小潭前停下。
      流水从一旁的山石间划过,带来一点生的气息。響解开上衣衣带,我别过眼去。
      水声很快不再繁杂,我重新回过眼时,響已经重新穿好了衣物。
      他立在小潭旁,头颅微微垂下,湿透的发丝搭在脑袋上,往下滴着水珠。如今的天气大约是在七月,但山间小潭的水温绝没有到能舒适冲洗的地步。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或是感受着什么。
      偌大的天地间,孤寂清冷的山中小潭,他独自一人在这儿,会想些什么?
      我望着他的肩,瘦削的几乎挂不住衣物。微风拂过,他似乎亦不觉得冷,他就那样长久地立着,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也有些出神。
      我想到连廊旁那片树荫;想到他唱歌的嗓音;想到那天的圆月;想到他的后颈、发丝、眼下黑色的痣;想到那天的他——
      他很清晰地读:
      狭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響——他就站在风中。
      大约是在我出神的几秒里,響终于有了动作。他趿着那双木屐,沿着石板路“啪嗒啪嗒”地走向回去的路。
      黄昏熟悉的金色霞光再次笼罩神社,響走进他的房间,在桌前又做了什么,很快,他抱着几件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踏入他的房间。
      极小的房间,内里一览无余。
      桌上的台灯闪着橙橘色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中央,露出里面某个主角——
      一个未完成的浣熊塑像。
      一种奇怪的、强烈的共鸣与震动袭击了我,心跳快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几乎是逃似的从里头跑出来,抬眼一看,天已经彻底黑了。
      響呢?
      他还会回来吗?
      还会接着做吗?
      我沿着響走过的方向走去,很快走出了神社,来到一条小路旁。
      这条小路通向未知的彼岸,我沿着它一路向前,很快,来到一处平坦的地方。神社的用具赫然摆在一边,共同指向一个漆黑的入口。
      里头隐约闪烁着烛光,很轻微的烛火摆动的影子从里面透出。
      我绝不会想到,能看见眼前这一幕。
      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被吊在半空中。
      硕大粗糙的白色绳索捆住他的双手与双腿,以斜着的姿势吊起,将他的身体几乎拉成一条直线。
      響微微垂头,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双唇紧抿着,一动不动。
      这就是他伤痕的由来?
      以如此荒谬又骇人的姿态?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ヒビキ…”
      我艰难地从喉中挤出对他的呼唤,響无法察觉。
      我尝试走近那些白色绳索,那阵熟悉的阻力再次袭来,叫我动弹不得。
      我尝试往回走,猝地碰见迎面而来的人——光头的年轻住持——引我到这里的人,深泽。
      深泽见到我,似乎有些惊讶,他的话语通过一种奇怪的方式直接进入我的大脑: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要阻碍他的苦修。
      苦修…
      我想到这儿,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很快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眩晕及呕吐感比神智更早清新,我几乎从小床上滚下,就这地面干呕起来。因为胃里空空如也,干呕的最后,艰难地吐出青色的胆汁。
      强烈的晕眩感令我难以清醒,我将额头抵在地上,感受那阵冰凉,渐渐平息了呼吸。我竭力回想着刚才看见的一切,以免自己忘记:深翠色的古树树冠、木屐、浣熊塑像、響…
      彻底昏迷过去前,我听见深泽说了一串奇怪的话。他缓缓走至我身侧,我最后的记忆是他的袴,深青色的。
      “您醒了。”
      深泽说:“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
      我猝地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浑身疼痛难忍。
      “您无需担心,”深泽微微笑道:“您的身体很健康,并且这次交换,您只付出了一年寿命。”
      我垂着头,过往的一切如同走马灯,一一在脑中浮现。
      过去十年里,有一个鬼魅的身影一直伴随我左右,我假装他不存在,假装他不重要;我否定他如同否定自己的过去、如同否定记忆、否定自己的感受、否定一切。如此简单的事实,就连徐静也明白,而我却无法看透。
      一个阴郁的、行事乖张的怪胎,一个寡言少语的、羞怯懦弱的人,却有着无法衡量的真心。
      我切实地爱过他——
      如今经历的一切,就是我否认这一事实的惩罚,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
      否定过去的一切,最终则必须用未来交换过去。
      “我什么时候会死?”我问道。
      至少明年不会,因为我已经付出了一年寿命,而如今却好好地坐在这儿。
      深泽还是挂着那副奇怪的笑容:“这种事,是无法预测的。”
      我转头凝视他的双眼:
      “你为什么帮我。”
      “古见神社会尽力帮助来访者的完成夙愿。”
      “我也是?”
      “您当然是。”
      “那么,”我顿了一下:“響也是?”
      “小林先生的情况略有不同。”
      深泽微微颔首,平静地说:“他是被选中之人。”
      “他以那种姿态苦修,也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
      “您猜得没错。”
      “我知道了。”
      我合上眼,再睁开时心意已决,我望着深泽那深不可测的眼瞳,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交换十年寿命。”
      他微微顿了一下,我以足够冷静的语调告诉他并非冲动,也并非玩笑:
      “现在就换,开始吧。”
      第22章 十年前
      再次睁开眼时,我对上的是響毫无掩饰的视线。
      他以一种极度冷静自持的姿态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略有些神经质的,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连睫毛也未曾颤动。他离我极近,鼻尖与鼻尖几乎相贴。
      我下意识退后,灵魂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飘了一阵,最终在不远处停住。響似乎看不见我,依旧睁着那双很薄、很轻盈的眼望着前方,像某种警戒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