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视野拉远,我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色。
这是一片无人光顾的羊肠小道,只有深黑色的围栏一字排开,響趴在其中一片围栏上,他过小的脸颊挤在两根黑色栏杆中间,双手紧紧攥住栏杆,发力的指尖有些发白。
“響…”
我对这里十分熟悉——
这是我高中学校的围栏。从前,不少同学会偷偷在这里传送东西。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在很远的尽头,能依稀看见人工湖和那条狭长的木梯。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仔细端详他的穿着,深青色的卫衣,灰色长裤,他头顶的发丝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但脸颊始终十分白皙。
響一动不动地思索半晌,忽然爬上了栏杆外的台阶,他望着高耸的栏杆,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我来不及思索那个阴郁的、仿佛说一句话都会吓到他的怪胎为何能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本能般想:不论他想做什么,都不应该在这时翻墙。
这里的栏杆连我们班上最高大的同学都翻不过去,而且四周有着许多监控摄像——
果不其然,在他尝试爬墙后,一阵急促的吹哨声响起。
“喂!哪儿来的野孩子!”
保安从一旁的教学楼后面冲过来,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警示棍:“快下去!别在这儿玩!”
響已经爬到一半,听见保安的呼声,不由得加快了动作。他整张脸都憋红了,骨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扒住栏杆,丝毫不肯松懈。
保安冲至栏杆前,驱赶道:“快走!不要爬栏杆,这里很危险!”
很快,哨声也从外面响起。另一名保安已经从后门跑至栏杆外侧,眼看着就要追上他。
響别无他法,从栏杆上摔了下来,来不及应对,抱着脏兮兮的外套一路沿着羊肠小道跑了过去。我望着他逃离的方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在我从未见过的地方,他那样生动,那样热烈地活过。
保安见人已经走了,便不再追赶,商量着道:“这儿该装些防爬刺了。”
“也是,”另一人说:“老有小孩儿偷偷跑过来传递东西,抓也抓不完。”
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除了疑问,更多的是无言。
響,你想做什么?
一阵喧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走向人工湖,见众人正围着一个昏迷的学生慌乱地说着什么。
沉睡的记忆逐渐复苏,我看着那人的脸,很慢地意识到——
这分明是我自已。
这是我摔倒那天,正是在这一天,正是在这里,我从木梯顶端摔下,摔成了骨裂。
我看着众人将“自己”抬上担架,以完全旁观者的姿态经历那些事件,这种体验十分神奇。
如今昏迷着的“他”一定不会想到,此时的自己会被未来的自己注视着吧。
我猝地想起逃跑的響。
他想阻止这场灾祸?
他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我一定会在这个时刻受伤?
他这时应该还不认识我才对。
我思索越多,头便越是疼痛,如今已经熟悉了那种眩晕,我意识一松,顺从地昏了过去。
很遗憾,我没有看见響转学进来的那天。
高二10班的教室一如既往,我记得里面的装饰、公告栏、窗台的绿萝;记得书架里的书,甚至记得多媒体电脑的密码。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
小林響,突然从爬墙的野小子摇身一变,成了和我们共同学习的同学。
他如同一只黑猫,顺从而缄默地缩在角落里。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他的出现感到稀松平常,仿佛他不是一个来自异国的怪胎,而只是某个寡言少语的普通同学。
噢,他的存在足够稀薄,稀薄到无需在意这一切。
我低头看向眼前的響,他趴在桌上熟睡着。
我想伸手抚摸他的发丝,可手只是堪堪穿过他的耳侧,什么也没有留下。
徐静在收作业时路过他的座位,她并没有搭话,只是略带审视地看了他一眼。我看着眼前还稚嫩的徐静,意识到她总是比我锐利,比我快一步。
響在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睡觉。天不亮,他就从床铺上爬起来,早早地来到人工湖旁发呆。偶尔他会拿出笔记念古诗,但他的口语很差,往往要耗费许多时间。清醒时,他会将要学习的中文誊抄笔记本上。下课他也不回寝室,一天只吃很少的东西。
剩下的时间里,他的状态称得上百无聊赖。
我想他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我”出院回来那天。
初夏的一个傍晚,那天是星期一。“我”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教室。从第三者的视角看,许多人因“我”的出现顿了一下,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有探求、有可惜、甚至有嘲弄;而有的却难以解读。
我在这时才明白“17岁的季存”也是被评判的主角:他并不总被夸耀、表扬;并不总被关心、爱戴;他与響并无不同。
可惜17岁的“我”无法意识到,更无法承认这一切。
響进来了。
他的脚步有些轻快,甚至有些雀跃。他如同一道影子,快速地从后门窜进自己的座位。明明低着头、动作局促,嘴角却是笑着的。
真奇怪啊…
我望着那时的自己,“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響身上;而響则微微攥紧了袖口,似乎在酝酿什么。
真奇怪,真荒谬,真戏剧——
相爱的涟漪,竟以这种方式传递到我身上。
第23章 四季留存
如果这是一篇庸俗的爱情小说,我则要在此时感慨它实在无聊、实在狗血至极。可实际发生时,感受却恰恰相反。
似乎有一阵强烈的热流从心脏流过,那种感觉很难描述,我细细感受它,还没明白什么,热流就化作泪水,猝然从眼眶中落下,在半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我与響第二次相见,是时隔十年的隔空回应。
響在我眼中从未如此生动过,他不再成日趴着睡觉,反而有些执拗般的,尝试好好学习。他的位置在我身后,像道鬼魅的幽灵。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每日里,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会看向我的背脊,很快又将视线移回去。
彼时的“我”怎会在意这些?
无怪乎从未觉察过他的视线。
因为“我”经常会去人工湖转悠,響不再出现在那里,取而代之的,他为自己寻了个秘密基地。
我记得的,穿过连廊,转角,在某片立柱挡住的走廊,那里无人来扰,夏日里有轻快的树荫,他可以给自己一份喘息之机。独自一人的響也完全不活跃,他早已习惯了缄默,不在乎能否被人发现。
我蹲在他身旁,见他很着迷般,反复在笔记上写:
「季節の流れ」*
写了十多个后,他才忽的惊醒般不再写了。
他做贼似的将本子藏起来,拾起一旁的书包,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赶。
我来不及思索他写下那些文字的意义,只是迟钝地想到,在他尝试写下的文字中——或许有我的名字。
从第三人的眼光看,響并不完全离群。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对彼时的“季存”寸步不离。
“季存”回校后不久,腿伤已经好了大半。虽还不能大幅运动,好歹也跟着同学一起去上体育课了。
去体育场的路途遥远,響会从课室里慢吞吞地挪到操场边,在一旁看够了,似乎确认什么了,才又重新回到教室。
除了这些,我注意到从前没发现过的怪异细节。響在每天见到“季存”时,无论远近,都会念一串奇怪的咒语。他本就不爱说话,嘴又张得小,因而我从前并未发现。
如果“季存”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总会找机会反复确认他的安全。有时,他隔着交错的连廊,在上一层久久地注视“季存”,直到他无事走进教室。
他有时会自言自语两句,有说有答,似乎在和谁对话,我想大概也是不属于人世之物,可我无从得见。
没人在时,他会练习发音,笨拙地念课文上的古诗词。偶尔,他会躲在“秘密基地”念塑像。他先是将轻塑泥土团成球,然后一点点雕刻它的轮廓,直到满意为止。
我盯着他做的那个奇怪的,既像狐狸,又像兔子的东西,很迟地意识到——
这狐狸就是多弥留。
響竟然会为多弥留做塑像。我联想他在神社的经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的表情。他的脸稍稍有些红润,似乎对此很满意。
我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因而从中生出一些未有过的情愫来:
我迷恋他身上属于灵性的、生动的那一部分。
无论是念课文也好、翻墙也好、誊抄数不清的“季节”也好、我迷恋他这些“无意义的细节与瑕疵”,迷恋他作为“響”的那部分。他无须再做其他事,就像金龟子轻轻扇动翅膀,少许的窥探已令我感到十分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