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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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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我端详片刻,跟随一旁的小林来到大殿后。
      不远处,曾经见过的住持“深泽”正好迎面走来。
      他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您已经参观过神社内部了?”
      “是的。”
      我拿出笔记本,如实地说:“大殿内供奉的就是某位山神‘多弥留’大人的造像了吧?”
      “是的。”深泽与小林对视一眼,我与他寒暄几句后各自分别。
      我将神社的历史腾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这些时,小林就默默站在我身后,我感受到他的视线,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痒痒的。
      我回过头去,小林就会避开视线,假装自己从未那样做过。
      难不成我和他曾经认识?
      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中。
      随后我很快说服自己:我们素未谋面,怎么可能认识呢?
      小林的视线追随着我的笔记,我向他示意,略带解释一般说:“我喜欢手写的触感。”
      在这个年代,除了老古董以外,估计很少有人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抄写什么了吧。但不知为何,我就是喜欢手写多过冰冷规整的电子文档。
      小林的脸有些红,仿佛在解释我们中的误会:“您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就行…”
      我觉得有些古怪,但看他如此真诚而腼腆的模样,好似没必要再追问下去。
      我合上笔记,跟随他来到供奉名单处。
      其中一连串有关小林的部分引起了我的好奇。
      “小林?”我自言自语般说:“你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
      小林的脸依旧很红,仿佛被我说穿了什么心事,但说出的话却叫我摸不着头脑:“我是被多弥留选中之人…”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落日照在他脸上,他整个人显得金灿灿的,好像一尊小金像。
      我以为他避而不答是因为当地有某种习俗,便不再追问,点头示意。
      “您…您饿了吗?”
      小林小心翼翼地说:“让我为您布菜,好吗?”
      他的姿态未免太卑微,好像我对他有什么大恩大德一般。根据这日来的观察,如果是对神社的普通访客,他们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我跟随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小林恭顺地退出去,很快为我取来一份精美的餐食。
      在日本的几年里,我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布菜方式:
      每一样小菜都一一分隔摆在精美的餐具中,组合起来宛如一幅美丽的工笔画。
      但眼前的食物还是让我有种莫名的感觉:
      似乎我能想象到小林布置它们时那认真专注的模样——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被灌注在其中。
      别的东西?
      难不成,是爱意吗?
      我抬眼看向他红扑扑的脸,小林立刻避开视线,十分羞赧的样子。
      他有种某种当地人最常见的内敛和柔软,但似乎比那更甚。
      我下意识说:“你吃过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吃?”
      小林顿了一下,接着抬起眼来,小声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笑了。
      那日夜里,小林在我身旁小小地分享着吃食,我注意到他骨瘦如材的手,还有单薄到仿佛只剩骨头的肩,心里有什么想说,最终仍是咽下了。
      说到底,我和他素不相识,何必对他的健康指手画脚呢?
      过几天,等采风结束后我就会回到东京,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我如此想着,但小林那晚的样子却深深地刻在我脑中:
      他微微侧着身,只让我看见他的侧脸,我们无声地吃着,小林的眼神褪去那股羞赧,让我捉摸不透。
      我很不愿意承认,或许,我对他产生了好奇。
      是的,我太好奇了——这种好奇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当晚,我再次梦见了“他”。
      梦中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不知是这两天经历的缘故,我惊异地发现:
      “他”的脸与小林竟完全重合。
      半夜,我从梦中惊醒。
      这梦实在让人不安,我将其归咎于:或许我太在意小林,才会叫他的脸出现在我梦中。
      然而我无法说服自己,自踏入神社来发生的一系列的变化都和小林无关。
      我披上外衣,小心地拉开门,借着昏黄的灯光缓步走到那棵大树下。
      月色皎白,因为毫无遮挡,月光直直地打在树冠上,为树冠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泽,微风拂过,树叶就沙沙作响,像抖落的万千星河。
      我端详它很久,忽然听见一阵很小的脚步声,我预感到什么,回过头去,不远处站着个削瘦的身影。
      他背着光,脸埋藏在阴影中,叫我看不清。
      但此时此刻,我竟觉得他和梦中人就是一体——
      他一步步走上前来,我终于看清他的脸:是小林。
      “我听见脚步声,料想是不是您需要帮助,就擅自跟上来了…”
      小林解释般道:“季先生,您在这儿睡得不好吗?”
      睡得好,睡得不好,这话题或许太私密了——涉及到床笫间的隐私。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跨过我们间的界限,令我有些意外,但我更意外的是——
      我竟不讨厌他这种做法。
      “我睡不着,所以出来看看。”
      小林跟随我的目光一起看向大树,嗓音像婆娑的树影:“您也很喜欢它吗?”
      “喜欢?”我合上眼思索一下:“或许是吧,你呢?”
      “我也很喜欢呢。”
      小林很小地笑了,眼神痴痴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追问。
      “这棵树已经很多岁了。”小林的嗓音带着甜丝丝的气息:“或许曾经也有两个人,像我们这样站在树下,看着它。您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笑了,点头回道:“确实很浪漫。”
      话说到这儿,我主动刺破两人间的界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在意?”
      小林一愣,我追问道:“从我进入神社起,我就始终感觉你对我很奇怪,难道我们曾经认识吗?”
      “我…”小林的脸又变得通红,眼神呆愣愣的:“我…您…您不认识我…”
      “那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我又笑了。
      小林别过脸,不再接话。
      我回头看向那棵古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叫季存,存在的存。”
      “存在…”小林跟着默念一声:“季節の流れ…”
      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回头看他,他始终垂着眼,不肯与我对视。我平和地追问:
      “你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
      小林抬眼对上我的眼神,很认真地说:
      “我叫小林響,ヒビキ,是吹奏的響。”
      “ヒビキ…”
      我跟随他念了一声,小林很紧张地望着我,脸色还是很红,仿佛说出名字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
      “我记住了。”
      我笑着对他说:“小林響,同样是一个浪漫的名字呢。”
      写于3月12日夜 晴
      第40章 你养的小猫
      我合上属于“季存”的日记,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今是3月13日夜,我独自待在神社的房间中,外头下着瓢泼大雨。
      要说清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则必须从我苏醒时讲起:
      我醒来时,眼前出现的是穿着和服的響的身影。
      他焦急地拍着我的脸,眼里噙满泪水,十分绝望地叫着:“季先生…季先生…”
      我猛地瞪大了眼,浑身如同被冻住一般无法行动——
      眼前的響不是幻影,不是幽灵,不是9岁、也不是16岁,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在神社中的他。
      我立刻就明白,此时此刻我身处在神社中,而響——正如我失去意识时一般,一直在神社等着我的到来。
      无数记忆混杂着剧烈的头疼袭来,我艰难地扶住头坐起身,慌忙地整理着那些属于两个“季存”的记忆。
      響抹了把泪,扶着我起身,我靠在他身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回自己的房间。他将我放下时仍然很忧虑,而我则在混乱中捉住他的手。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你几岁…?”
      我模糊地问。
      我想确定今年的年份,似乎直接问这是几几年更快,可我就是想问他几岁——我的響在这个世界究竟几岁?
      “我…我25岁…”
      響愣愣地答。
      “你一直待在神社,哪里也没去过,是不是?”
      我望着天花板,因为剧烈头痛,语气非常轻。
      “我哪里也没去…”
      響的手有些烫,似乎他忍不住想缩回,可我死死地拽着他,不叫他挣脱。
      “季先生…”
      響像一只可怜的水獭,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被我拽着,而我尚没有放过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