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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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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我望着他的眼,心中有万千话语,可无一能说出口。
      在恍惚中,我松开手,響小小地踉跄一下,他揉了揉手,马上凑上来十分担心地望着我。
      ——总有一个世界…
      是啊,总有一个世界。
      在我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时,我终于见到了死后的響。
      那并不是幻觉,更不是我的妄想,死后的響如他所言,依旧以灵魂的形式守护着我,否则——我不可能再三地活下来。
      直到我现实的肉体死亡,在那个世界中的灵魂也彻底消失,我才真正见到死后的他。
      我想问他为什么自杀,为什么不等我,可看见那张脸时,我无话可说。
      響笑了,他走上前来,如同曾经我们在天台时一样拥住我,我们互相贴着,不用他说,我得到了他的记忆。
      小林響与多弥留交换的不只是驱魔的能力——
      还有帮助我到达另一个世界的能力。
      他确实保佑着我,确实为我付出了全部,确实在他死后,仍然为我做了力所能及的所有事。
      或许与他而言,在这个世界解脱,再快快到另一个世界见面,是更好的结局,可世间怎么会样样如意?
      想要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
      我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来到这里,而这个世界的響,显然不是那个“他”。
      他没有那些付出、没有十年里的苦苦挣扎、更没有自杀时刻骨铭心的疼痛,有的只是朴素的,在神社里日复一日的日常。
      那个和我共享过学生时代的小林響没有苏醒,而眼前的小林響却同样爱我。
      我心跳很快,这份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疼痛:
      无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有过哪些记忆,響都同样爱着我。
      我合上眼,气息十分虚弱。響见我如此,很快退出了房门,不再打扰我休息。
      在昏睡一整天后,我的脑子才渐渐清晰,此时我注意到“季存”留下的日记,我看到3月11日的日记,脑中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
      我走出房间,響不知从哪看见我的身影,很快地迎了上来。
      “季先生…”他担忧地说:“您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
      我淡淡地说:“不过是低血糖的老毛病罢了,你不用担心。”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我看着远处金灿灿的落日,竟觉得一切都将迎来终结。回头看向響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灼得我心痛如绞。
      “我们下去走走,好吗?”
      我对他说。
      響不明所以,但很快地点了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下山,石板台阶宽而厚大,对成年人来说都有些勉强。我们沉默地走着,響在我身后半个身位,他靠的有些近,但似乎自己没有察觉。
      “想牵手吗?”
      我回头问他。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发间,像落下一片金色的羽毛,我看见響的脸上满是惊愕,随之转为甜蜜的羞赧,他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为什么会被戳破,可本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拒绝:“不…不是…不…”
      我没有勉强,回过头,继续沿山路向下。
      響没有追上来,我听见他无声的眼泪。等我们来到山脚下时,我回头看他,響慌忙地抹了把干燥的眼皮,竖起精神听我下一句话。
      “附近有吃晚饭的店吗?”
      “我带您去吧。”響点头像小鸡啄米:“您肯定饿了。”
      山脚下有做简餐的小店,我们一走进小店,店员就和響打了个招呼,似乎彼此间很熟络。
      響心中装着许多思绪,回应时笑得有些勉强。好在店员们习惯他这副样子,招呼着我们坐下。
      他明显吃不下饭,筷子在碗里夹了几口,很快就放下了。接着他就开始发呆,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还没有想好以怎样的形式面对他,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些享受这种“不对等”的情感。
      这个世界的響没有与我同窗的记忆,却依旧深爱着我。
      在“季存”出现在他眼前的第一刻起,他立刻就明白,眼前的青年就是他少年时代见过的那个人——
      一直陪伴着他的,只在消失之前和他见过一次的幽灵。
      響不可能忘记他的模样,正如他不可能忘记我一般。
      自我苏醒以来,27岁的记忆与25岁的记忆共同存在着,我始终在寻一个能和他和谐相处的临界点。
      但比起这些,眼前的響令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正如我们的高中时代,我无数次对他那样。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我问道。
      響愣住了,没有意识到这份提问太过越界,对于此时才“相识”不久的季存与小林響而言——实在太越界。
      “我…”他迟疑地答:“我没有…”
      “是吗?”
      我笑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这个…”
      他嗯嗯啊啊半天,磕磕巴巴地不知该说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
      我定定地说。
      “而且,我和他经历过很多——可惜他都不记得了。”
      響一愣,接着低头扒饭,一个劲往嘴里塞,假装沉浸在晚饭中的样子。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回头问他。
      “我…我不知道。”
      響呆呆的,神智似乎已经飘到了天外。
      “我还挺想要小孩的。”
      我无声地笑了,替他轻轻拂过耳侧的碎发:“可惜我和我喜欢的人不会有小孩。”
      響的动作一顿,抬起眼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许久,转变为切实的着急:“怎…怎么会呢?您想要的话,会有的、会有的…!”
      他似乎真的为我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万分焦虑——我看向他的眼,感染到那份洇出的悲伤。
      “谁知道呢。”
      我回答的模棱两可。
      直到我们离开饭店,響还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回去的石板路上,他落后我整整三级台阶。
      正沉默地走着,眼前窜过一只小猫的身影,它立在不远处观察了阵,动作敏捷地离开了。我想到什么,问他道:“你喜欢小猫吗?”
      “嗯?”
      響追上来,依旧魂不守舍:“小猫?喜欢吧…小猫很可爱的…”
      “没有小孩的话,养小猫代替怎么样?”
      “噢…”
      響点点头,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应下了什么东西,捧场地答:“可以,当然可以呀,小猫也是重要的家人,可以陪伴您…”
      “你呢?”
      “我?我不是小猫…”
      響指着自己呆呆地说。
      我笑了一下,纠正他说:“我是说,你和小猫一直陪我。”
      響不知怎的也跟着笑了,脸上晕开一种朦胧的忧伤,像风拂过湖面,留下一层荡漾的轻波,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嗯,好呀。”
      说罢小声地说:“我会经常去看您和小猫的,可以吗?”
      “可以。”
      “谢谢。”響真诚地说。
      深夜,雨一直持续下着。我合上季存的日记,回忆着我看见的所有过去:
      高中时我们一同在连廊上的时刻;五年前,響最后一次和我诀别;还有響的骨灰,那个冰凉的小瓷盒。
      我尚未明白命运究竟要给予我什么。
      或许什么都有,或许什么都没有;或许什么都是,或许什么都不是。
      我只知道:如今我抓住他,就不会再放他走。
      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时分,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我借着月光看向门口,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響探出半个脑袋,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我坐起身来,響小步走进屋里,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吵醒您了吗?”
      “没有。”
      我看他抱着块枕头,问他道:“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響顿了顿:“外面一直在下暴雨,还打雷,我怕您睡不好,所以过来看看。”
      “嗯,”我点点头:“是有点吵。”
      和我内心的声音比起来,却不值一提。
      響还是立在那,半天不说话。我直直地望着他,渴望拥抱他的愿望来到极点:
      “那你要回去了?”
      “呃…”他显得很为难。
      “雨天路滑,你留下一起睡吧。”
      我主动说。
      響一边问“可以吗”,另一边的手很诚实地关上门。我挪开枕头,为他腾出一个位置,響蹑手蹑脚地爬上来,小心翼翼地在我旁边躺下——他的心跳声震天响。
      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在那些心跳声在中,我抓住内心模糊的声音:
      “如果见到喜欢的人,你想对他说些什么吗?”
      “我…”
      響斟酌着,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小小地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