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二闯重宫
第88章 二闯重宫
且说卢绾、银锦和蒲萁三人一去, 至到北面山坳,在一处近水处按下云头。蒲萁立在水边,四下一看,把腰间的黑陶埙扯下, 贴在唇边吹奏。
埙声本该低沉, 可她这声却如金刀出鞘, 凌厉激越, 片刻以后便再听不见一点声响了。卢绾见与银锦的口哨极似,心想:“这果然他们池鱼的音令。”
不出片刻, 云台下水声沸动, 有五六尾乌锦尾在水中攒动。
蒲萁从怀中取出一个指头大的圆形玉珠盖盒, 向卢绾说:“你既不熟水性,化个小身形来, 我教乌锦尾携你进去。”
卢绾觉得甚好,依言化身入玉珠盒内。
蒲萁将之盖实, 捞起一头乌锦尾来, 将珠盒置入鱼腹, 又抛回水中。银锦跃过观台,轻身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随着鱼群一沉,水面眨眼抹平,似镜面般一丝涟漪也无。
卢、银二人就此化了身形, 随乌锦尾伏水进了暗渠,直入北宫之内。那渠道本来宽大, 后来越走越窄, 到得尽处,通入了一口黑深石池中, 二人随乌锦尾潜至内池,便化回身形,冒水而出。
二人出外四周环顾,见是一个暗幽幽的石室,独有一盏壁灯在渠口旁,点着半寸残烛,那光也只够照亮身周一丈余地,别处依旧浓黑一片。
卢绾道:“这水路好,进来比上一回容易。”
银锦心情倒好,竟与他顽笑道:“你未见过捕蝇、擒鼠用的油瓮、套网吗?好进的,最是难出。”说着,就从怀内取出一个青玉盒来,揭开盖盒,拈出两丸。
他自己先将一丸含入口中,又将另一丸递给卢绾。
卢绾瞥了一眼,警惕地问:“什么丹丸?”
银锦说:“梦浮丸。之前曾误入了那香障阵,这回得防它一道。此丸的香息可催人清醒,将它压在舌底,可保不受异香侵神;但它入体后药效会致人沉眠昏睡,切记不可吞服了,明白吗?”
卢绾听这用法详尽,且银锦自己也用了一丸,不像哄骗他的,便点了点头,接过药丸,张口放入舌下。银锦收起药盒,又从束袖里掣出一枚青锦囊,贴身收在襟怀内。
卢绾眼尖,见那锦囊眼熟,认得是东唐君所授,又见他贴身而藏,想来是怕斗杀时误失此物,心中又不免打了一突。
他假意探问:“湖君又有什么暗令留给你?”
银锦瞪他一眼,微喝道:“不干你的事,别老多嘴乱问。”说罢,一转身行出石室。
那石室外是一条窄小而曲折的羊肠甬道,道内暗黑无光,每走两三步,便有一转弯,十分迂回曲折,二人走了五六十余转弯,才渐觉道路开明,前方似有微光。
再往前不远,到了偌大一个石厅。
那厅足有七八丈余开阔,天地间连洞孔也无,竟像个尽头处境。二人在四面墙面上一看,见北墙有一处石质细密,与旁边的略有不同,砖石并合处几乎一点缝隙也无,若不留神,极难发现是一道暗门。
又见那墙上有两盏兽口含烛的石灯,其中一盏口内的獠牙擦磨光滑,是平日碰动甚多所致。
银锦知里面必有机括,道声:“留神了。”把手一伸,去够那石兽口。卢绾怕他傲性轻心,误中机关,忙一把扯住说:“我来罢。”自己上了前,伸手在石兽口内寻摸。
那烛嵌在石兽舌上,其舌似能拨动,卢绾两指拈住,往外一提,只闻一阵铁链滑跌之声,那石门轰然退入地面,显出门后黑洞洞的一片地。
二人互看一看,二话不说,投身而入,只觉眼前猛然黑,转又豁然光亮起来,两人已立身在一个大殿的供台上。
四下一看,台前设了两座七星琉璃莲花灯,却没有供像。
卢绾心一惊,霍地回身,果然身后那门道早没了,只剩一堵厚厚的灰青砖石墙,他两手一扪墙面,那扇虚门也化实的,根本回进不去,登时心底大叫不好。
银锦见他一连串动作,似着了慌,便说:“不用找了,这种虚门只进不出。待救了人,正门大路直闯出去就是。”说罢,他已从容地跃下供台,在殿内举目四看。
卢绾跟在银锦后头,眉头深蹙着。他所修得术法,属正罡正阳路数,对阴气邪氛尤其敏锐,此刻他人往殿堂中一站,顶上如有黑云压头,地下似有淤泥胶脚,十分不适。
银锦却没事人一样,自如得似在家中,一路带行带看。
只见这大殿的东西墙下,列放着十数尊造像,等身大小,都是木刻而成,有的装彩崭新,有的却斑驳糟朽,有的无口鼻眼目,倒似未完工的,其神态服饰多不合规制,不像正神尊像的造式,倒似些偏神游仙塑像。
银锦说:“这些造像太也诡异。”手掐一道剑诀,猛朝其中一尊仙像点去。卢绾一惊,忙地擒住他手腕,压低声道:“若有机括,惊动了怎好?”
银锦道:“你都闯殿救人了,怎还如此畏首畏尾?这邪仙妖殿里的东西,有甚好怜惜?打坏便罢!”挣出手来,扯鞭就照神像一抽,鞭风霹雳一声,激得木屑四散弹飞,四五尊造像应声拦腰而断,咚咚隆隆摔跌在地。
银锦反手又是一鞭,砰地一声,将跌在地上的造像也打个粉碎。
怎么料这鞭风扫到旁边一尊无面像,呼地一声,竟似抽在了卢绾身上。卢绾突觉一痛,如刀斧加身,五脏颠荡,身躯猛震,一个立剑拄地,“哗”地吐将出浊血来。
银锦见状大惊,急地一伸手搀架住他,叫道:“你怎地……”
一语未竟,猛见无面神像身上装彩颜色尽褪,木身迅速朽烂,一点点脱落,竟从内剥脱出一个人来!那人双目紧阖,脸唇血色皆无,浑身未着寸缕,倒身跌将出来,不是白晓乃谁?
银锦哪料这神像是困人器具,还堂皇摆于殿之上,瞠目大惊,当即应手扬鞭,将白晓腰身卷住,往自己身边一带!卢绾见状早顾不得身上伤痛,抢将上前,长臂一伸,一把将人稳稳接入怀中,定抱住不放。
银锦心中警意大盛,暗忖:“既没陷阱机括,又没迷障阻碍,这样容易得着的人?只怕有假!”他急步上前一看,见卢绾护得要紧,不敢贸然出手相试,只掣住银鞭,严问:“快看看是正主真身吗?”
白晓跌伏他那怀里,双目微微睁着,却光彩全失,似浑无神在。卢绾见了心头一紧,那“双魄琉璃”也在他胸臆中阵阵发痛,不用探看,也知道必是正主真身,绝无花假,便对银锦急急点了点头道:“他身内有‘双魄琉璃’,错不了的……”
银锦闻言稍松下了心,却仍将信将疑地端量着他怀里人。
卢绾也不顾自己也挨了一鞭风,已将两指点在白晓眉心,将灵气运递过去,先稳他灵魄。
白晓被他灵气一触,在那怀中微微一挣,浑身暖热起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下,他双目微微睁了一睁,两瞳中仍混无神采,又昏睡过去了。
卢绾忙伸手扯过神像旁的一张盖案锦缎来,一通捆裹,将白晓全身包盖严实,一切收拾停当,他又紧紧抱了白晓一抱,长吁一气,惓惓瞧着怀中人脸庞,低声自责:“是我来得迟了,叫你难过许久。”
银锦立在一旁看着,见那白晓雪抟冰琢似的一个人,又看卢绾对其极尽温柔爱怜之态,是往日从未见过的,心中竟莫名不乐起来,茫然地想:“这人孱弱至此,自保犹不能够,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他喜欢成这样。”
卢绾似有所感,一抬眼间,正瞧见银锦一副神色阴沉不善的情状,定瞧着自己怀里人。他本就一路留心防备着银锦,此刻更不由警醒起来,暗忖:“莫不是东唐君还有什么使令与他?我须得留心了。”
他唯恐银锦别有歹意,便搤襟挽袖,急将白晓负在背上,又扯了另一张锦缎,应手撕做绦带,要将人扎缚稳定。
银锦瞧着他一举一动,心中明了,想了半晌,倏地从袖中掣出一段捆仙索来,两步走将上去。卢绾惊见他上前,立生戒备,一拦手威声喝止:“你做什么?”
银锦不耐道:“我能做什么?你也太不利索了。”一把拨开他的手,将捆仙索一绷,帮他将人缚定在背上。
卢绾低头端量银锦半晌,见他脸色如常,动作极是麻利自然,竟一丝歹意也无,才知自己错度了他,不由心生忏愧,好半晌,闷闷道出一声:“多谢了。”
银锦不知低头想着什么,默不接话,待那捆仙索拽扎停当,才用力在卢绾腰间一拍,低喝声:“好了,走罢。”他自霍地转身,迈大步奔出殿去。
卢绾快步跟上,不料脚刚踏过殿门,忽然听见白晓“啊”地厉呼一声,其声甚是惨痛。
卢绾心尖倏然紧缩,忙地后退两三步,避回殿内。银锦闻声大惊,也急奔而回,神色着紧地追问:“怎么回事?”
卢绾一手托定背后的人,正不知所以,就见银锦脸色骤地变了变,叫道:“别动他。”说着,一手捉过白晓手臂瞧了一眼,又拨开裹在白晓身上的缎布查看,只见白晓肩膀、手足处尽显出一小片一小片深黑的烧烫伤痕,似沾了岩浆铁水,不住漫开,刚生的伤口连着缎布也销溶了粘在一处。
卢、银二人见了俱觉惊骇,举目相觑一眼,心里一下明白过来了:这大殿正就是那护魂阵法的界限了,一旦离阵出去,便是那白晓身销之时。
卢绾刚才更得回了人,只管惊喜,竟却忘了有护魂阵法此节,此刻才忙取出东唐君给的“和释丹”来,捏碎蜡封,让白晓含于口内。
银锦见卢绾忙活一阵,他私下则盘算着别的事,四下环视那大殿一番,待看到殿顶时,果然见顶上有一瓦角微泛紫光,正是那阵眼所在。
他皱了皱眉,当机立断就对卢绾说:“你们在这里等我罢,我先出去探路。待出路无虞,我给你发音信,你再将人带出来,这样更能保万无一失。”
卢绾听了,默然略略思忖,却摇头道:“这样更不妥当了。”银锦奇道:“怎么说?”
卢绾说:“头宗,你我不熟地势却兵分两路,东驰西击,若有人分袭两头,逐个击破,我们必然不好抵挡;次则,这一出去前路机关不知轻重,你一人探路恐不能支应,若你出了事故,我更难自保。依我看,还是你我一同去了为妙。”
银锦沉思片刻,也觉有理,但有觉有些难处,便朝白晓那一仰下巴,说道:“你若把他放下,回头失了人,这事可不赖我。”
卢绾好笑道:“谁说要将他放下?我带着他一起去,自然不赖你。”
银锦皱了皱眉说:“他一旦出了此殿,‘和释丹’只能保他两个时辰。倘或我们被事故耽搁了,又或寻不着出路,两个时辰我耗得起,你跟他可耗不起。”
卢绾笃定道:“有我协同,两个时辰足够。”
银锦凝睛瞧着他,又看了看白晓,思量半晌,到底点了点头:“好,但凡你肯信我,我必保他毫发不损出这灵修山。”
卢绾立刻道:“那这事便全仰仗小公子你了。”回手又往白晓腰背一搂,柔唤了一声:“阿晓,还好么?”白晓浑无知觉,只伏在他背后微微轻吟,发出惙然之声,一句话也不能应。
二人如此说定了,银锦当即朝殿顶一弹指风,只听“噼啪”一声,紫光飞溅,已将那阵眼打得飞碎,另一手已扯住卢绾,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直闯出殿去。
两人一路飞赶,到了首庭,见院中景致偌大,花树寥落,只有两处极大的叠石假山。
那山体石色青白,好似叠浪翻云,两座山石之间有一条青砖路,道旁七八座石灯装摆,过了这庭院,便可望南门前一面绝大的照壁。
二人一步不敢停,瞬即望南奔去,及到庭中,忽闻一个天音降来,喝问:“来者何人?公然擅闯仙府!”
一瞥眼,就见那守殿的太寻、太周当空显出身形来。那两人衣鹤氅,束混元髻,一手托尘拂,一手持法绳,合着身后八名紫衣道童,踏风落将下来。
八名道童一下散作周圆,分立八方定位,将三人围定庭中。
卢绾三千年来都灵修山修为,也常在这灵毓宫各处出入,见眼前人物装束威严,神目凶厉,不似一般应奉童子,心知一旦交手,绝不好对付,便想:“能不动手则不动手,先拿话跟他们周旋一番试试罢。”
一思及此,他便上前两步,向太寻、太周恭敬地一抱拳,凛声告道:“诸位!我乃九天敕命于于灵修山定守天宝的白虎。今日有人擅闯天吴镇阵,我为追拿犯人,误入此处,不承望搅扰了灵宫禁地,乞望众位镇殿童子宽宥,恕罪则个,开个道来罢?”言毕,抱拳又拜。
太寻冷冷一笑,严立不让,横眉威喝:“我等奉命守宫镇殿,凡入此地者,只认玉宇天君符令。有令放行,无令挡杀。尔等是有符令见示,还是没有?”
卢绾张口就扯一个大谎:“当然有!你过来,我呈给你看。”
太寻并不上当,冷声叱喝:“我看你没有!”单手拈诀,尘拂唰唰几下当空连挥,数道金罡正气,直射卢绾面门。
银锦见对方抢攻在先,便不客气,长鞭狠地迎面一抽,将那罡气劈成一阵金粉漩荡,扭头就冲卢绾叱喝:“我们走我们的!与他们费什么话?”
他说时,银鞭已向斜刺里一甩,呼啸一声,鞭风已将南角、东南角两个紫衣道震跌开去。他自一手捉过卢绾臂膀,带着人腾身跃起,踏过众围,直奔宫门。
太周从后清喝一声:“大胆狂徒,哪里走?”尘拂打一圆象,望前一拂,一众紫衣童子,登时消散不见。
卢、银二人正向着南门急奔,此刻闻得一声异响,似机括上簧之声,竟不知从哪处传出。
卢绾对伏机一向敏锐,心间如又针刺,当即唬㘎一声:“当心!”他话音刚落,飕飕两声,见金光闪动处,两枚箭矢已陡然射道眼前。
那箭发得既快又猛,竟似贴着卢绾身旁射发的,一及颈喉,一达眼目。幸而卢绾听觉敏锐,又兼之身法迅捷,那一瞬间心念未动,身手已发,猛将青锋剑鞘倒上一削,“呛啷”两声,将金箭劈断两截,跌落在地。
怎么料这头箭簇刚落,破风之声又倏然四起,猛有八面金光飞来。
银锦急嚷一声:“卢绾,这里有伏机,留神!”说时把鞭一掣,围着身周一阵飞卷急挥,好似一个大大的银环将三人罩定,八面暗箭“锵锵”击到鞭风上,他手腕一个猛抖,长鞭抡出一个圆相,往外一甩,将所卷箭矢倒射而回,叮叮叮当当当数十声清响,密密麻麻的金矢尽钉没在道旁的一座山石上。
卢绾急退一步,与银锦并背而立。两人俱浑身警备,锐目四下环顾,都在急寻那伏箭发出处。只是这旷地空庭,既无天花、坎墙,又无暗窗、洞孔,实不知这箭簇从何处射发。
卢绾侧头问:“何处来箭,你见着不曾?”
银锦答道:“见不着。”他顿了一顿,又说:“不用问了,试一试便知道,我去探阵,你可看好!”言讫,一抖袖袂,挽鞭纵身而出,飒然落回庭园正当中。
卢绾才知他要以身诱发那机遘,心猛地提到嗓眼,想道:“这还不知阵势深浅呢!以身犯险,哪里使得?”口上急呼一声:“银锦,快回来!”
他那“来”字方出口,已闻八面飞蝗声动,震耳欲聋!箭矢倏然望银锦射去,齐刷刷、密麻麻好似一面雪墙。
银锦俨然不惧,运劲抖手,长鞭陡然间抡圆,飞快挥舞,一时间白影重重,好似一张银色大网,将银锦自己裹藏在当中,四方箭雨一触鞭网,如卵触石,扑楞楞打个零碎飞溅,那一张银网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卢绾一见这势头,惊得紧屏气息,唯恐发出一声,惊了银锦心神,让其错失一手。他只能一行着急,一行强定心神,凝目尽力观望,专心寻找那发箭之处。
偏那箭路并不固定,十面八方也不似有发箭的机括洞孔,那箭更似在某处凭空射出的。
正就此时,忽见其中一支快箭被鞭风催荡,一个走斜,不知划着何物,竟有“呲”的一丝撕锦裂帛之声。
卢绾眼利,猛见一道血痕凭空浮了出来,登时心头一震,倏忽明白过来,心道:“是了,必是那童子借法器屏住身形,藏于虚空中发暗箭,凭着眼力无法看见。”他瞧破各种机巧,急向银锦呼道:“银锦,这不是机遘,此处有藏人的!”
银锦一听此话便已明白,当即回叫一声:“是么?好。”
立将鞭网一撤,纳息辨准一个方向,银鞭毒龙般飞打而出,“啪”地一声,以为打中,竟徒得一声鞭响,击了个空。
银锦心下大惊,一支猛箭就从斜刺里射出,直指他腰眼。
银锦扭身一躲,扯鞭待要回打,又见金光一闪,两支飞箭快如电掣,直射眼前!
他此时或挡或避,皆来不及,银锦暗叫声:“坏了。”眼看要中着,卢绾身已抢至,一手抱住银锦腰身往旁急带,右手倒提剑鞘一拨,就见一箭倏然走斜,锵啷射入石壁中;另一箭好险擦着银锦耳颊飞了过去,差半寸就直穿颈喉了。
卢绾在瞬发间救下人来,心头一阵突突乱撞,才直觉这人真真是个不惜身,平日芡实果然骂他没错。他发怒也骂一句:“你还要命不要的?”
银锦竟却哈哈一笑,说:“不错,倒显出些本事了!”也不知他夸的是这阵数,还是夸的卢绾。
两人说话之间,箭雨又发。
银锦急挣出身,把鞭抖擞,又迎出去。此时此地,卢绾哪还敢放他一人支应?疾随其后,并肩陷阵。
若是平日斗杀,二人这等灵捷的身法,凭气息辨向,也能躲挡自如的。但此时却有些不同,他们入这仙宫后,因怕迷瘴侵神,故以“梦浮丸”定住心神,既然用了药香,纳息辨气之能必然大有减弱,直如盲目一般;加之阵机中人脚步极轻,所使箭具又精妙无声,若不细听,几乎没有机括发簧之声。
如此一来,二人只能仗着身法灵变,听箭切近,再行走避躲挡。若有一刹分神,立有身伤之危。
卢绾心念电转,想着:“此时若将药吐出,虽勉强辨见箭形,又怕再有那迷障阵。可继续这样耗磨,必对我二人不利……不管了,到底得冒一冒险。”他心意一横,便冲银锦叫道:“我来给你看阵指位,你先将他们杀散,再谋脱身之计。”
银锦一向行事果敢决断,当即答应:“好!你来。”话出口,长鞭急劈至卢绾身旁,帮他把一圈箭矢震散了,抢身横于卢绾跟前,持鞭作庇护势。
卢绾得他护身,偏头将那梦浮丸吐于手心,阖眼凝神纳息,分辨来人方位,即与银锦呼叫:“东位当心!”
话音未落,银锦长鞭急指东去,将一蓬箭雨迎头撞散,之后鞭势分毫不减,竟绷得犹如钢线一般,直直贯穿箭幕而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竟似凭空击着一物,四个身影腾空摔将了出来,一身软靠已被鞭风震得飞裂散碎,好似紫花纷碎,狠狠摔在地上,显出四个童子身形来。
银锦冷笑一声:“躲得倒巧!”蹿将上前,白鞭掣闪,霹雳一声重重补了一鞭,立把其中两童,打得肝脑烂碎,滩涂在地。
他正欲再杀另外两个,却闻卢绾大声疾呼:“西位留神!”
此时长鞭已指东打出,眼看鞭梢要击中一个童子头面了,银锦闻声,腕劲急收,鞭梢竟如簧一般倏然回蹿,猛打西去。
这一下“指东打西”,如臂使指,转折无影,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好似钝刀穿透鼙鼓,便见一股鲜红喷溅而出,两个身影飞甩出去,砰地撞上那一面大石壁,又摔落地面。一者被打得胸肋凹陷,一者震得心肺碎裂,口鼻尽吐肉浆血沫而亡。
卢绾一身功夫,自问绝不弱于银锦的,但他懋修了三千年的术法,修的都是正罡正阳路数,其中施术斗法、出招收势,讲求的是正气攸存,浩然和平,遇敌往往制而不杀。故此他即便有剑在手也甚少解鞘,正是这个缘故。
此刻见银锦任毁任戮,鞭鞭贯石透铁,招招断骨见血,真真是:能杀则不活命,无仇也下狠手。
看得卢绾心头一阵发怵,他暗忖道:“他身上的灵气明明纯然清正,也不是那修入魔道、邪门之辈,怎么出手这样惨毒?”
他一来是看不下眼去,二来是怕银锦贪战,误了时宜,忙叫住道:“银锦,别斗了!时辰不多,救人要紧。”
幸而银锦也不糊涂,见杀出一个豁口,也不缠斗了,他环首四顾之时,瞅准几座青石头,忽振气扬鞭,左抽右打,三击之下把那青石击作齑粉碎末。那粉尘被鞭风一扬,散至漫天皆是,好似浓云苦雾,遮得眼前一片迷蒙。
银锦低喊一声:“快出宫门。”
卢绾听令,便把梦浮丸压回舌下,急随在银锦身后。哪料才走开四五步,银锦忽地一个回身,单手抄住卢绾臂膀,另一手两指紧紧压他唇上,教其噤声,一闪身,竟将卢绾带到旁路上。
二人借着尘烟之障,往假山石隙中一钻,藏了起来。
卢绾不明所以,以目色询问。银锦与他接目相看,抬手往上方一指,作口势说:“上去。”
卢绾举头一望,见儳岩叠石上有一道罅缝,甚是隐蔽,深可藏身,一下便明白了。不待二话,左手环背,将白晓托定,急退两步,举身上跃,右手一够便攀住石边,再一个腾空翻身踏将在岩面上了。
这样的岩窝里,或多或少必积些砂石落叶的,卢绾不施风术,单仗着一手轻捷功夫,落脚时竟一丝杂响也无,未碰动叶石半分。银锦见着,心下暗暗喝了声彩,再想到这样的人早晚归在自己座下,不由欣悦得意。
卢绾这头一立定,忙地回头探身,把手向下一递,朝银锦招了一招,示意要挽搭他上来。
银锦会意,低头向四下一看,信手在地上捉了一把碎石,纳在掌中,这才一伸手攀住卢绾臂膀,借力腾挐而上。卢绾感知他力劲,同时发力一提,也将人带了上来。
两人斜签着身,躜入石洞中,两人彼此瞧了一眼,都竖耳静听着外头动静。银锦更是倾头侧目,向洞外窥看,只见他右手扣住七八枚碎石子,忽而指间生风,陆续射发了去。
他此物发得极巧,先以罡气裹挟住石子,让其射出时全无弹发之响;待石子去远了,气劲散尽,方发出“唿”的一阵极响的破风之声,继而“哒哒哒”地弹落在地砖上。
他藏身在高地,石子打得也远,有是向南门去的,远远听着,竟似极了二人衣袂动风、蹑足踩物之声,若不细辨,倒似两人已从南门奔逃而去。
卢绾心中一亮,登时明白过来:“他喊出一句‘快出宫门’,却躲在这里不走,又造出这番动静,这是调虎离山计。对方以为我们趁乱逃出,必望南门赶去,只消待他们一走,我们再从容脱身,可就省力多了。”一思及此,心头堪堪安定下来。
待那石子发完,就听众人急追南门去了。
可卢、银二人恐有未走尽的,杀一个回马枪来,也不敢就动,便仍藏在洞内,静候时宜。为此也总算得了一晌喘息之机。
可那石洞浅窄,只数步余宽,到底不好安然存身。卢绾抱着白晓在里头,也只勉强容得下,银锦再往里一靠,只能与卢绾挤身贴臂而站。
卢绾自带人出了那护魂阵,“双魄琉璃”已在他心腑隐隐发痛,又经一场斗杀奔逃至此,早已力疲难支。他轻轻把白晓从背上卸下,紧紧抱在怀中,自己则用后背顶住石壁,勉强借力站着歇息。
银锦见他累得重喘吁吁,也不舍得将人放在地方,让自己松泛片刻,不由有些怔然。他定看着卢绾和白晓半晌,忽伸手一把抄在白晓腰下,用力往上稳稳一托,帮着卢绾将人抱定了。
卢绾微微一愣,抬眼朝银锦一瞥。两人本就跻身而站,这一动两人几乎耳面相贴,吐息可闻,若非白晓隔在当中,倒似怀抱都拥在一起了。
银锦低头看着白晓那一张脸,那人的脸庞在两人身影笼罩下,愈发显得出一丝莹然玉色来,如冰似雪的。他不解地想:“这人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他到底为何宝爱成这样?撒一下手,难道会跌坏了不成吗?”
他凝想半晌,不由有些出神。忽然间,却又听的卢绾一句:“谢了。”
银锦一连听了他两句道谢,心里有些稀奇,不由侧头看他一眼,两人四目一碰,又彼此凝看着,霎时都不说话,也不知各自思想什么。
银锦哼地一笑,接道:“等出去了再谢不迟。”说着,又凝神观察着洞外情形。他见外头尘雾即将散尽,好似时机正好,便低声说:“待会出去,你带好人径望南门就走。若有追兵,我来遏后。”
卢绾正要答话一声“好”,可一瞥眼间,却猛见银锦左耳颊下有一道三寸许长的口子。大约是方才箭阵所伤,血珠沿着他颈线,滚入那领襟,早结做痂,似一段赤绳悬在那儿,银锦却似不觉痛,竟浑没理会。
卢绾心头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霎间把旁事都忘了个干净,只紧紧盯着那伤处,银锦又连问了两声什么,他全然听不见。那头银锦半天等不着他应话,蹭地火起,一个回头怒喝:“你是聋了吗?干什么不答话!”
卢绾低声说:“你伤着了。”说着便腾出一手,往他耳后够去,不等他够着,银锦忽也用手往左耳后一抹,递在眼前瞧了一瞧,见了血色,他也没所谓地说:“这有什么?”
卢绾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异样,忍不住皱了皱眉。银锦又重问:“让你走南门,听着了吗?”
卢绾“嗯”了一声,定定看着他半晌,却说:“你我一同受遣出差,来时同来,去时同去,没道理留你一人遏后。”
银锦见他不听使令,莫名有些生气,只昂了昂头说:“你怀里顾着一个人,豁不出去奋身斗杀。我护得你来,又护不着他,你俩在这碍事,更带累我!让你怎么走便怎么走,哪里这么多废话?”
卢绾心知他这话不无道理,犹豫片刻,又想起来时银锦将那锦囊藏于怀中,暗想:“东唐君料事无遗,必是留了后着给他。”口上便试探道:“那我就此去了,你又有何计较?”
银锦道:“你只管去你的,我自有脱身之法。从这里去那青元天君处,驭云当步,少则也要半把时辰。你再不走,白晓的命可就难留了。”说着,转目瞧向卢绾怀里人。
此刻白晓在朦胧间却似有意识,虽双目紧闭,却声音涩哑地喃喃着:“不要顾我,你不要顾我……”
好似梦呓,也不知向谁而说来。
卢绾听得浑身一绷,心内柔情忽发,怜惜更甚。他更用力将人往怀里人拥了一拥,低头与他眉额相贴着,沉声回道:“与你死在一处也好。”
银锦生来一副敢决狠勇的性子,卢绾这番懈话,听得银锦莫名心口一闷,更有一股怒火撞上头来。
他想道:“这又不是走投无路的境地,何必相拥昵言,口上许生又许死的?”当即对卢绾说:“怪不得你救人救得如此窝囊,要紧关头,净说这些没用的。我话摆在这里,你尽管耽搁,横竖死的是你心尖人,我可不心疼!”
一番横话,倒把卢绾点醒了。见话已至此,卢绾自觉再推挡就不识时务了,当下就立定去意,凛然回道:“好,那就有劳小公子遏后。”
银锦这才“哼”了一声,道声:“这才是了。”回头又瞧了一眼外面状况,见是时机差不多,便冲卢绾道:“走罢。”
卢绾眼见着他要蹿出石洞,莫名心念微动,一伸手把人牵了住,那掌心一交握,两人都怔愣了一下。
银锦回头盯着他,惑然问:“还待怎地?”
此情此景,本就有些意味难明;再遭银锦此问,卢绾这人再活泛,竟也寻不出半句话来说。
倒是银锦被他一提,恍然醒悟起一件要事自己未曾交代,就说:“是了,见到青元天君后,如果他问你凭什么要替你救人,你得跟他说明白。”
卢绾思绪全不在这话头上,信口就问:“我该怎么说来?”
银锦道:“你就说,待人救下了,解出来的‘双魄琉璃’就奉送给他。其余的,芡实已先一步去安排照应,他自会替你周全好。”
卢绾沉吟片刻,重重将头一点,答道:“我理会了。”银锦便再不多言,将手一夺,湧身跃下。
卢绾带着白晓跟在他身后,三人径奔宫门。
两人绕过照壁,及近门前,忽然平地刮起一股邪风呼啸而至,逼得两人猛退一大步,就见太寻、太周折转而回,横身挡在了门前。
太寻竖眉叫道:“天君有令,那白虎或纵或杀都无妨,另一人不可放去。”
卢绾一听想是誓要留下白晓,心就陡然沉了,不待他想,已见太周急急手拈法诀,口含连珠咒,将那法绳望空一撒。
法绳上隐隐有金字图符,荧耀辉闪,凌空盘旋后急飞而起,竟交搭成一张大网,在半空中一张,网心中央赫然显出一道“清杀准提印”,眼看就要将三人整个罩定。
银锦厉喝一声:“卢绾,退后!”他已抢身上前,手腕飞转,一鞭飞打网眼。
只听锵然一声,如金刀砍在铜网上,银锦手腕急又一抖,那法绳被银水鞭一个卷漩裹挟住,往下一拽,又往旁一甩!竟似一杆铜柱子般,直楞楞甩飞了出去,??地一声,砸在地上,窜起一段雷光,烧得地面砖石焦溶,火浆飞迸,夹着阵阵金粉飞旋。
银锦自己就是使鞭、索的行家,见这法器势头凶猛厉害,扎实也吃了一大惊,登时冷汗直下,暗想:“幸而没被它碰身。这等杀物,挨一下都不是玩的,怎好跟它缠斗?快快走遁为妙。”
心中已知道这太寻、太周有宝器镇身,吃力难缠,一扭头冲卢绾厉喝:“别愣神,快出去!”
卢绾应了一声,将人抱定,径奔出外。银锦见势,也飞步掠身跟上他,疾抢至宫门前。
正此时,身后忽响一阵风声,那法绳伶捷如蛇,飞扑银锦右肩。银锦见识了此器厉害,哪敢硬接?回手就是一鞭,打得那法绳一偏,“哐当”一声,撞在宫门的兽首衔环之上。他却不料一撞之下,法绳竟散做一蓬金针,伞也似地向他罩射回来!
银锦正急身前奔,被金针簇忽而从侧面回射,哪里挡得?他暗叫一声:“不好!”金光闪处,已挡不来,只得一个急身后跃。
他一退,太寻又控住法绳从侧抄来,直打他颈侧。
这一边有金针聚散如云,那一边有法绳快似电掣,两头追抄,一来一回,银锦使鞭是越远越有利的,偏这离得又近,他压根来不及拉开距离挥鞭打挡,只得仗着俐捷身法,四下里腾挪躲转。偏太寻、太周两头张罗,他自己一人实难照应,只能被一退再退,就这样躲退了七八合,总算有拉了一段空隙,银锦定神一瞧,才察觉已被抄回庭中。
银锦见这俩老藤似的缠人,胸口急火乱烧,恨不得一人一鞭,打死了事,再往望那一头卢绾早已走远,心中顾虑骤轻,倒也没那么气了。
那太寻、太周见将人堵回,以为他断无路可走了,一下收了势,各挽法器拦于门前,齐振声道:“擅闯仙宫法阵者,休想踏出此门!”
银锦闻言,向两人一捩眼,冷冷笑道:“我不踏此门,难道出不去这灵毓宫?未免太小瞧了我!”他抛下此话,一抖衣袂,霍然回身,直奔回云升殿去。
那太寻、太周镇身严守,只防备他闯门,哪料他忽然返身回殿?都猛吃一惊,又恐其走脱,飞奔追截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