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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悬池困鲤
      第89章 悬池困鲤
      这头送走了卢、白二人后, 银锦为躲那太寻、太周围截,他却不是回至那细风殿,而是直奔主殿去。
      他这边一头撞入主殿中,果然与头一次来时不差, 一口金鼎正放正殿中央, 银锦正想寻那地宫入口, 忽闻北角微有声响, 他转头一瞧,见一人拨开锦帷后走了出来。
      那人衣紫冠金, 被八面柔光素辉映着, 好似皓月隐于薄云间, 亮而不耀。
      银锦心中警疑,一下敛足立定, 敞声叫问:“你是谁人?”那声音在殿中荡将开来,好似玉瓷掷地一般, 又脆又清亮。
      那人目光柔冷地与他相望, 含笑道:“你身在我仙府中, 却问我是谁?”
      银锦一愣,接道:“原来你就是那玉宇天君?”
      他说话时, 太寻、太周已气势汹汹追至殿外,正巧撞进门来。玉宇天君见状眉头一攒,挥袖冲二人喝令:“做甚么?太也唐突贵客, 退出去!”
      两鹤氅童子听令,唬得脸色一变, 立马齐声应是, 忙将法绳簌簌纳回袖中,低头躬着身, 退了出去,只在殿廊外垂首侍立。
      银锦见他这言辞情状,好似并无歹意,心里十分惊奇。
      玉宇天君向他笑了一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问:“你是东唐君养的那尾银鳞,对吗?”银锦答道:“是我,怎的?”
      玉宇天君点点头说:“我听闻你曾被玄水珠喂饲过,又在文庭湖芦蒲岛放养了有五百余年的。不久之前,我们曾在朝水城打过一照面,你记得不得?”
      银锦略略打量了他两眼,轻藐地笑道:“不记得。你是什么稀罕人物,要我记得你?”
      玉宇天君不怒反笑,点头道:“当时不记得,那也不打紧。你今日落我手里,我有的是法子教你忘不去。”一语既出,登时双目阴光射出,露凶意毕露。
      银锦猛觉殿内氛气一凝,犹如黑云压顶,心内暗道一声:“不好,这人不是善茬。”偏他生来傲世轻物,遇事最不让人,也从不听吓,此时不怯反怒,大叱道:“废话真多,我不跟你啰唣,看鞭罢!”手腕劲抖,霹雳一声,长鞭如银蛇扑食,直向玉宇天君面门抽去。
      这一鞭发得既疾又狠,那玉宇天君竟然不躲,只两指拈诀,迎面一弹!翁然一声金响,银水鞭徒然走斜,“哐”地一声抽在旁边的金鼎上。
      银锦被他一弹指风息,带得腕臂生痛,不由一怔,那玉宇天君已趁此空隙,出手成爪,一把疾擒来。银锦闪身一朵,纵身往后跃退,一个折鞭回首,急摆一个严防起势式,护在身前,只等着他攻来。
      玉宇天君一抖衣袍,长身镇立在正堂当中,目光似钩一般落在银锦身上,说道:“东唐君差人闯我洞府,劫我人去,这账我定要跟他讨的。你送上门抵数正好。”
      他一语甫出,单袖急振!只见一股黑风冲袖而出,卷得殿宇内灯台、烛架、锦幔及窗扇簌簌大震,接着訇咚咚连声大响,殿面一排闩门,竟尽皆阖死了。又见那玉宇天君一手拈诀,素指又一弹,数道金光从指间直趋八方殿角,“叮叮噹噹”一连数声清响,似撞在铜墙铁壁之上,其声雄浑透骨,直荡入人心腑。
      这玉宇天君阵法的修为,不在东唐君之下,银锦惯常为东唐君探阵、掠阵,此阵数他听声可辨,是徒手布下的八方囚笼阵,后脊更觉一冷,忖道:“一阵三支,共九枚阵眼,不得外助,这阵数委实难破。”
      银锦纵有万般不惧,此刻心头也震了一震,陡然惊悚。偏他性分好强,哪时也不显弱让人,便只强作一笑,仍昂然道:“你既知我是东唐君的人,这等小阵怎么困得住我?”
      玉宇天君闻言,饶有兴味地又瞧了他一眼,点头说:“嗯,你在西海杀命,又曾在东海破围,是该有一身不小的本事。你尽可使出来叫我瞧瞧。”
      他说着,一面眈视住银锦,一面徐徐行将过来,好似赏视落网的猎物一般。银锦被他目光和魔息慑住,心头莫名一冰,不由踏退半步,他猛把牙一咬,厉喝一声:“妖道,看着!”一声喝出,银水鞭已绷得如铁线般直,直射玉宇天君面门。
      玉宇天君只侧头一躲,两指生风,猛地擒住鞭尾,笑道:“你既逞本事,说我的阵法困不住你,那我纵你三回。三回之内,你有什么本事神通,尽管使来!”言讫,竟真的把鞭一松去。
      银锦将鞭兜回,把身一矮,假装要退,实则却把长鞭化作一口解腕短刃,扣在手中,猛地从自下而上,向玉宇天君咽喉一剜!
      不料那刀剑临到切近,竟叮地一声,如刺入铁石,连手带刀凝于空中,纹丝不能动,银锦咬牙用力一抽拔,竟似被浇铸住了一般。
      玉宇天君对面笑觑着他,说:“这是第一回。”说罢,那股无形的气劲凭空消散。
      银锦不由战兢,急夺刀而走,一晃身飞退出数丈之远。
      他的身法一向极是矫捷,这一下“闪身迅退”更是快如电掣,寻常人根本追之不及的,却不料他脚未立稳,玉宇天君身形于远处乍然一闪,眨眼不见,再现身时,竟如紫电奔闪,人已直贴至银锦眼前两寸出。
      这来势之快,把银锦惊得浑身一震,单掌抡出,直拍玉宇天君胸膛!玉宇天君劈手一擒,三指已死死扣在他腕脉上。
      银锦咬牙把手一夺,仍夺不下,一抬眼,正与玉宇天君撞一个四目相对,几乎脸庞相抵,一股邪息直扑他脸上。玉宇天君三指缓移,滑至他掌心,徐徐揉捻摩挲着,神情颇为乐在其中,说:“第二回了。”说完,又从容地将手一放,仍纵了他。
      银锦心头已一阵突突乱跳,他已心知不能再躲让,掣身掠退一丈,把银鞭一抖,一记“回风拂雪”长鞭划开一道银弧,向玉宇天君拦腰抽回!
      说时迟,那时却快,玉宇天君紫衫微动,那一鞭便倏然劈了个空。银锦一惊,待要撤身躲转,一股力劲已拿住他肩头,那玉宇天君猝尔而至,声音已贴在身后,幽幽说道:“第三回了。”
      话音一落,五指猛向后颈。那力劲之大,直贯骨脊,银锦一声惨呼,几乎弯身跪倒。
      玉宇天君单手压住他肩背,说道:“你能入东唐君的眼,料想不是凡物。今日一见,果然是金品,无怪东唐君疼你。”那“你”字轻飘飘地出口,手掌猛地往外一送,银锦全身镇备,竟也防个不住,只觉一股推山巨力从后背直拍入胸膛,身体腾空摔了出去,碰地一声,重重撞跌在玉矶台上。
      他一个翻身,还想强支起来,怎料体内有一股外来的罡气豕突不止,撞得他心口、下腹犹如刀绞,剧痛难当,气口一泄,又伏身跌了回去。
      玉宇天君道:“你这样狂,不是很有本事吗?”一面说来,拽步在跟前,伸手在他银锦背上轻轻一顺,直顺到他后颈处,才换了一副极温和的语气说:“好银锦,别怕。你乖顺些,我自然不弄痛你。”
      银锦伏在地上,肩背微微战颤,蜷身重喘不止。他勉力抬起眼来,一双眼目莹莹楚楚地望向那玉宇天君,他本就清俊,此时痛将起来,散了一身倔狠,好似白棠遭了雨打,委坠在地,竟分外惹得人怜爱。
      玉宇天君俯身而就,搬正他脸庞来看。银锦轻轻挣了两下,惶然往里躲退着,目光颤笃笃瞧着人道:“天君……天君饶我……”
      玉宇天君瞧他容态销弱,又央又讨,只当他是个知情识事的,笑道:“饶你却也容易。”说着,一把将人抱将起来,直造榻前,将人搂坐在身上。那一袭紫衫将银锦裹掖在怀,好似绶花抱雪。
      玉宇天君把他搬在怀中玩赏,口上说着:“你这修为虽浅薄了些,但得过金龙正血喂饲,又放在文庭湖受了五百年臻萃灵气,这身骨和内丹的滋味,定然不错……”一面说来,已凑将过去细细嗅着银锦气息,只从耳鬓到颈颊,待到唇边,一口吻住。
      银锦也不挣,软身偎在他怀中,一吻方罢,他便自埋首拥着那玉宇天君,软声央浼:“只求天君怜我……”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觉着手底下的人微微发战,便当他因惧而降心相从,十分爽意,又低头吻他耳颊,笑道:“初得琼珍,岂能不好好谛玩?自然怜你得紧。”将人放倒榻上,欺上身去。
      却不知银锦早将银水剑纳回袖中,只待他抱来,便将法气一催,化作一口解腕短刀,嗡得一响,力贯单臂,罡气直达指腕,噗嗤一声,重重直送入那玉宇天君腹中,正中他气海丹脉!
      玉宇天君双目几乎瞠裂,痛啸一声,翻倒下榻,他登时恶怒冲头,抡掌就向银锦面门狠命一拍!
      银锦趁势一个翻身,滚下榻来,咬牙踉跄奔至殿中。
      他望住殿四方八面,已被囚笼阵镇封,一时三刻实不难攻破。他被太寻、太周追截时,心头也早有计较了,想着只要依照先前与卢绾、伏廷他们探阵的路数,遁入地塔暗宫中,再顺着路数走转,迂回出到山外,便可保无虞。
      此刻走投无路,又得了一晌脱身之机,银锦更把主意打定了,直奔到殿中金鼎处,攀住鼎沿一瞧,果见那地塔入口尚在,他也不暇细思,将身一纵,翻将过去,扶风飞坠而下,已然逃去了。
      玉宇天君受他一刀,体内剧痛难当,兀自纳气调息好半晌,方才缓将过来,心头却怒不可遏。
      他徐徐立起身来,扪腹走至金鼎跟前,往里一张,恨得切齿道:“本想叫你好受些,偏你如此不安生……好,好!你既自己入我龛塔,我便待你走伏无地,再慢慢玩儿。”说罢恣意大笑。
      且说银锦落到地中,急往四周环顾,见那地塔与初探时一般无异,有一石台空浮于塔中,八面石窟,游廊密布。
      他双目定注,认好先前去路,拉鞭荡身,便飞入到那石窟甬道中。猛不防身刚落地,一股钝痛撞入心腹,折得他眉头一攒,倏然俯身跪倒,登时脸唇俱白,冷汗淋漓。
      他伸手在坎墙上一扶,咬牙寻想着:“熬将出去便就好了。怕只怕见了芡实,又遭一通训说,他呀……”混朦中,脑海里尽是芡实往日说他如何如何不惜身的话。
      他略站了一站,也不敢再歇,心中把先前阵数默念一遍,便望准去处,急奔而往。
      一转乾天,径走西北,二转离火,直投南路……他才走了第二转,就见前方游墙挪动,那石廊一拐,竟回到了原地。
      这阵数到此,实则已有些不对了。偏这银锦性急果决,认定的事从不疑有他,加之又是卢绾告诉他的,他更是笃信,便还按之前阵数走转。
      走得六七三转,往东一拐,竟入了一道石门。
      银锦大吃一惊,待要退出,那时却迟了,猛闻得格格啦啦砖石盘转之声,已然扣死。
      他急上前用力一推,那石门巍然不动。
      事至此刻,银锦心中不由也发怵了。他颤声自喃喃:“怎么这样?”攥拳一擂,猛然一阵厉风拂面,那石门顷刻化做烟霭,面前却是黑黢黢一段石甬道,不知通达何地。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忽从黑暗尽处传来,阴阴冷冷地说:“口上要我怜你,可你也不堪怜啊……”
      那话犹如冰刀割在身上,又寒又利,银锦心底颤了一颤,却不敢动,只目不转瞬,死死直盯那石道尽处。果见深暗中隐约浮出一抹幽紫,那玉宇天君徐徐信步走出。
      一霎间,银锦心口如有鼙鼓密擂,乱马狂驰,震得他胸腔阵阵发痛发憷,他听见自己惶惶的呼喘之声动耳,才惊觉此人是自己不能力敌的,那一阵阵魔息直逼面门,催出他心底一个声音来,在耳际发狂地呼嚷:“快逃,快逃……快逃!”
      他只微微退了半步,可这一退,心志如坠,登时跌个没底。银锦已自一个转身,急往来路奔逃去。
      他来时自南转来,此时还往南路去,却不承望他自己记的阵数就是错的,往来路处一拐,竟进到一间石室中去。前方三面死墙,再无去处。
      在这心慌神乱之际,背后又“轰”地一声巨响,似山崩地撼,岩顶砂石簌簌漏下,银锦惊回身一看,那石门早合上了。
      他见得此景,更如坠冰潭泥沼,急上前,两手在门扇上一扪,一丝楞缝也无,只瞧见石面正中央,有一幅刊刻,乃神机图里的“悬池困鲤”,他猛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一幅“箭射青狼”得门扇后的景象。一霎间满耳翁然。
      银锦只不明白,是哪一转数自己记忆错了?
      他怔想片刻,心念却越来越飘忽,无论如何都没法再凝神寻想了,竟飘飘渺渺地尽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那东唐君到底到了青元天君处不曾?那卢绾跟白晓二人可曾出灵修山了?芡实此时必在某处为自己悬心了,不知道他此刻在做着什么呢……这无端之间,万事攒心,他只怔怔然对着那石门,竟有些转不过神来。
      此时,一股香息不知从何处吹来,就觉有人从后贴近。
      银锦心神不齐,惊得一个回身,挥鞭就打!他起手就觉迟了,果然一股狠力已挟住了他肩膀,猛然地一搡,他后背砰地撞在石门上,撞得两眼一黑。
      玉宇天君单手扶上,好整以暇地摁住他颈颌,冷冷道:“想走吗?把内丹留下,我便放你回府见你家主一面。”说着,拿手背在银锦脸颊上用力一搵。
      银锦怒目赤红,似被刺得生痛,将脸一别,玉宇天君一把握住他下颔,扳转回来,笑道:“刚才不是装得挺乖顺吗?也好,不乖顺,也有不乖顺的意趣。你那一刀很是该罚。”一行说着,俯首凑到银锦耳边吻了一吻,柔声含笑道:“我先剜你内丹来,你放声求我一求,我才叫你舒坦些……”
      这头话音刚落,银锦猛地把身往前一撞,扑向他颈上大脉,张口就咬下去!玉宇天君一侧头,好险避过,登时怒火从心上起,手上猛加三分力劲,在银锦后颈上狠狠一揿。
      银锦惨呜一声,“哗”地呛出一大口鲜血,他狠恶地瞪着那玉宇天君,唇口赤红,瞠目欲裂,似只被擒的凶兽,恨不得咬碎牙槽,喑恶嘶叫着:“妖道,妖道!我宁死不求你!”
      玉宇天君微微一笑,点头道:“那我倒要看看,你这话真也不真?”说着单手探入银锦袖中,刷地掣出银水剑来,手腕一抖,震得剑发锋鸣,化作一把短刃,不待人反应,他已倏地一刀直送入了银锦腹中。
      银锦浑身剧烈震了一震,肩背猛地绷得弦直。
      玉宇天君仍问:“求不求?”银锦两手扣向玉宇天君送刀的手,抬眼死死瞪着他,恨得双目赤红,几乎嚼碎齿舌,果然也一声不央求。
      玉宇天君凝目赏视着他脸庞,神色甚悦,冷然赞了一句:“这一副狠烈性子果然比那东海金龙不差,东唐君养得你好?”说着,一手猛扯住银锦发绺,教他仰起面来。
      那束发的销银绳在他手里用力一抻,玉珠应声绷脱,滴答答滚跌在地上。玉宇天君瞥了一眼,再不理会,只将银水剑往外徐徐抽出半余,倏又直送入三分。
      银锦身又一僵,继而蜷身弓背,不消片刻,急颤不住,渐颤渐微,一歪身倒跌在他怀里。
      玉宇天君抚其项背,惋惜道:“这副好皮囊最可惜不过了。你若乖顺些,我原想留着你好好痛玩些日子,再缓缓取杀也不迟,如今却也不能够了。待我受用完,再生放你元身;你若回得去,替我向你家东唐君道一声多谢罢。”
      一下将银水剑抽出,丢在一旁,仍将银锦扶坐于自己怀中,以右掌覆其上腹,运法一送,将一股灵气渡进银锦丹脉,运转两周后,忽然运掌上移,自他下腹直推上心腑。
      银锦一身绸白满襟洒血,偎在那怀里,软身垂首,双目微睁已神采全无,再被玉宇天君以法气催迫,忽发一声微弱哀吟,再无挣抗之能,只徐徐仰首,将那银鳞内丹吐哺而出。
      玉宇天君一手抵住他后颈,低头俯就,噙其唇而接,将银丹囊吞入喉,顺进心腑,一霎间好似所取餍足,不由引颈啸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