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程家来国公府赴宴, 程老爷便罢了,兰氏身为名义上的母亲,于情于理都该先去东院看望“闺女”。
可兰氏表现的却好像全然与她无关一样,一直在正院拉着束哥儿不撒手, 别说去东院了, 全程连程菀的名字都没提过一句。
程菀得到消息来到正院时, 早已坐下的薛二娘对着她露出满是嘲讽的笑。
不管丈夫有多位高权重, 女子在婆家想获得尊贵,一靠娘家, 二靠子女。
程菀一个庶女, 又是继室,本就容易被人轻视, 现在兰氏还这般作态,这跟直接把程菀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任人踩有什么区别?
纵使薛二娘不喜程菀,这会儿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了。
但程菀好像压根不在意兰氏的冷漠, 十分平静的走近,得体的对着谢老夫人和兰氏行礼。
“母亲!”束哥儿看到程菀来了, 脸上自动露出笑来。
谢束是国公府的嫡孙,不到五岁,规矩已经学的很好了, 不管对谁都是彬彬有礼的。可“面上有礼”和“心中真正欢喜”,显然是两个标准。
兰氏知道自己和束哥儿见面机会不多, 束哥儿再是聪慧,也到底是个孩子,比起她,肯定更亲近谢老夫人这个曾祖母, 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兰氏却万万没想到,束哥儿在看到程菀时会如此喜悦,浑身快活的气息,和见到她这个外祖母时的有礼却疏离,截然相反,甚至下意识便想朝着程菀跑去。
为何会这样?
程菀不是在进门第一日便惹了束哥儿哭泣,这些日子更是不曾将束哥儿接回东院抚养吗?
为何束哥儿会这般亲近于她?
若是往常,兰氏可能会觉得程菀做得好,毕竟她也说过,程菀嫁进谢家的第一职责便是照看好束哥儿。
可此时看到束哥儿如此欣喜的对着一个外人喊“母亲”,却对她这个亲外祖母敷衍时,她便不可抑制的又想到了大娘子。
霎时脸色更差,不由自主的便拽紧了束哥儿,不许他朝程菀奔去。
兰氏养尊处优,指甲纤长还涂着丹寇,她一用力,束哥儿被她抓的有点疼。
他不明白外祖母这是做什么,刚想开口,一抬头发现外祖母嘴角在笑,眼里却充满了悲伤。
她好像很需要我——
束哥儿这般想着,乖乖的站在兰氏身侧,没有再去找母亲了。
程菀没注意到束哥儿的反常,因为此时谢老夫人正拉着她说话。
“怎么我听说你今日午膳只用了小半碗?你这几日本就劳累伤神,得多吃些,好好补补!”
谢老夫人知道兰氏是什么性子,旁的她不管,但现在五娘进了国公府的门,那便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谢家的宗妇。你兰氏当着这么多人,不给五娘脸面,不就相当于不给谢家脸面?
她绝不允许!
所以此时的谢老夫人连薛二娘和束哥儿都扔到了一边,拉着程菀嘘寒问暖,一个劲的说她这次是大功臣,简直巾帼不让须眉!还让丫鬟去将她一早准备好的参汤端来,让大少夫人补补身子。
一旁的薛二娘目瞪口呆:姨奶奶您这是在说梦话吗?程五娘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膳房点餐,顿顿荤素搭配,两碗大米饭,整个国公府有谁比她还会吃?
中午一个人便干完一半冰糖虎皮肘子,来的路上还塞了五块糕点的程五娘柔弱一笑,“五娘谨记老夫人的教导。”
看着这无比和谐的一幕,兰氏只感觉分外刺眼。
不一会儿,晚膳便摆好了。
国公爷亲口吩咐的,说都是一家人,无需拘礼,又没有未婚娘子,便一桌吃饭,更热闹些。
这种一大家子人吃饭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随意,那都是要顾着礼节的。
因此程菀早在来的路上就用了些糕点,已经做好了吃不饱的准备,没成想等她一落座,却发现摆在她面前的,正好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丁。
又辣,又不用剔骨,兼顾程菀的口味,与端庄的需求。
程菀微怔,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谁的手笔。
她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今日的主角不是她,又有喜欢的菜色,便怡然自得的吃了起来。
程老爷自诩是个十分有气节的人,可当真正遇上大事时,他觉得自己“气节”又是能灵活变通的,就比如现在。
不管背后是谁授意,程菀的所作所为,代表着他们程家已经成了江贵妃一派,先皇后那边的路子彻底堵死,为了自己和程家在朝堂上的未来,程老爷利落的改换了阵地。
这次过来,他也是为了讨好谢钰之,希望谢钰之能替自己在圣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钰之脸上的表情始终淡然,但国公爷倒是喝酒喝的很痛快,程老爷以为这是友好的讯号,更高兴了,推杯换盏间,气氛达到和谐的高潮。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哭泣声响起。
程菀正在嚼鸡肉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去,发现是兰氏。
她似乎喝多了些,脸颊泛红,目光也有些流离……但程菀太了解自己这个嫡母了,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会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喝醉吗?
所以程菀再转头一看,果不其然,不远处,换了装扮的含烟正在蓄势待发。
好嘛,好戏开场了。
程菀冲着身后的粟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远些,以免被战火波及到。
“亲家母,你这是怎么了?”谢老夫人第一个开口,十分关切的问道,连忙让婢女递茶水过去。
兰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紧紧的握着谢老夫人的手,悲从中来:“我只是想到了苒儿,这孩子,她没良心啊!这般早早的就去了!没有尽到侍奉祖母和公爹的责任、服侍夫君的义务,还撇下这般小的束哥儿……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无比痛心,又愧疚,这是苒儿和程家对不住国公府啊!”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都只能安慰兰氏,哪怕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并不妥当,但丧女之痛,没有人会多加苛责。
谁知兰氏眼泪越流越狠,下一句便是:“昨日苒儿给我托梦了,她说束儿年纪太小,实在放心不下……希望找个从前身边信得过的人,替她照顾束哥儿……老夫人,苒儿故去这么久了,还从未出现在我的梦中,她定是太过挂念,才会如此,我实在不忍她走的不安心啊!”
谢老夫人脸上表情凝滞。
薛二娘双眼一亮,之前下人通报含烟所作所为时,她就猜到含烟是生出了二心。不过这女子,有些野心也不是坏事,能攀上爷儿们过好日子,当然比嫁给那些马夫小厮,伺候人一辈子强得多。
薛二娘从小被母亲言传身教,知道与其一味压着,还不如成全了她们,到底是自己手下人,又有身契在,总比爷儿们从外头纳些狐媚子回来要好。
所以和谢二爷成婚后没多久,她就将得用的丫鬟主动收了通房,不仅对她忠心,还能帮她笼络住谢二爷,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大娘子却与她的做法截然不同,死死压住院里的丫鬟,甚至但凡有人敢多问世子爷一句,就一顿板子赏下去了。
也因此,最开始当薛二娘察觉到含烟的想法后,她便故意暗中协助,就是等着看程五娘的笑话。
没想到,今日兰氏主动开口了,还是借着大娘子的名头,这程五娘就算请了天王老子来,也没法阻止含烟登堂入室了啊!
好好好,太好了!东院也有妾室了!改明儿她一定要去好好关心一番程五娘,别让她这大嫂气出病来。
比起薛二娘的兴奋,谢老夫人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给孙子纳妾,她自然是愿意的,子邵不喜五娘,总不能身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可依国公府和谢钰之的地位,想纳妾,多得是好人家的娘子。就算是选个丫鬟来当通房,那也不能是大娘子的身边人!
正当谢老夫人想着该如何拒绝时,谢钰之主动开口了:“岳母不必有所忧思,五娘很好,待束儿十分慈和。”
兰氏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五娘是好的,但她年纪小,到底没生养过,与束儿相处也不多。子邵,你看含烟如何,她是看着束儿长大的,从前苒儿就同我说过,那些丫鬟里,数她最细心。”
一旁的程老爷虽然一言不发,但他心里也是赞同的。
五丫头没本事,笼络不住男人,谢钰之迟早要纳妾的,还不如选个自己人,这样好歹能顾着程家的情面。
兰氏说完,便开口唤含烟过来。
含烟死死压住激动的神情,礼数周全的走了过来,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谢钰之养气功夫好,从前祖母也在他面前提过几次纳妾之事,以往他只是充耳不闻,随便如何说,只在最后才找理由拒绝。
但如今不知是不是和程菀相处久了,他竟越发厌烦这些不必要的事,也不想再为了这些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他抬手,正欲开口,一旁的兰氏却抢先将束哥儿叫来了身边:“束儿,你还记得含烟吧,日后她和母亲一起照顾你可好?”
上次在程府,含烟给束哥儿夹菜,因为害怕,到底不敢靠太近。加上束哥儿是坐着的,虽说被含烟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扭过头时,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比较朦胧的侧脸。
但此时,兰氏将他拉去身边,束哥儿不知道含烟是谁,但他还记得外祖母心情不好,因此当外祖母示意他看含烟时,他乖巧的抬起头,就这样,熟悉的身影毫无遮拦的映入眼帘——
“小郎君……”含烟正要盈盈一拜,谁知话没说完,束哥儿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瞳孔放大,无比惊慌的大喊出声:
“我不要!我不要!你走!你走!!”
“束儿!束儿!”离束哥儿最近的兰氏连忙拉住他,含烟也下意识的要往前来。
束哥儿挣扎的更激烈了,不停地往后躲,他很害怕,但他却没有如同普通小孩那样伸手去推去拍打,而是用胳膊紧紧的抱住自己:“你走!我不要!呜呜呜让我出去,求求你让我出去!”
“束儿,快到曾祖母这里来!”谢老夫人急得不行,不仅是她,一旁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急切的起身,现场顿时乱成了一团。
束哥儿挣扎的力气太大,兰氏抓着他衣裳的指甲不慎被掰断,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
疼痛的本能反应让她不得不松开手,她一松,束哥儿就往后跑,程菀一眼就看出他这反应和前两次一样,是想找个墙角躲着。
可此时人多眼杂,谢束身份特殊,绝对不能如此!
她飞快跑过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和礼数了,直接伸手,一把将束哥儿抱在了怀里,一手揽住他的背部,一手轻抚后脑勺,这是一个能让小孩感觉被包裹、有安全感的姿势。
同时轻柔的开口:“束哥儿怎么啦,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别怕,告诉母亲,母亲会保护你的。”
一边说,程菀一边对谢钰之使了个眼色。
谢钰之瞬间明白过来,沉声道:“来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
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气势显然与常人不同,谢钰之一开口,大家再不愿意也只能出去。
原本吵闹的厅堂安静了下来。
程菀继续抱着束哥儿,察觉到怀中的小身子颤抖幅度慢慢变小后,她才找张椅子坐了下来,刚要将束哥儿放在腿上,小孩又立刻挣扎了起来:“不要!不要!”
“没事没事,我在这。”程菀明白束哥儿这是陷入了慌乱,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只是程菀的气息和行为,能起到稍微的安抚作用。
但这样肯定不行,不能一直让束哥儿留在这了。
程菀又等了等,当束哥儿再一次稍微平静下来时,捏了捏他的手指,开口道:“只是母亲的手上好像有虫子,我好怕,束儿能帮我吹走吗?”
她将手指伸到束哥儿面前,束哥儿下意识撅起嘴吹了吹,程菀道:“好像还有。”
束哥儿又吹,程菀继续:“还在呢。”
一遍又一遍,重复且机械的动作会让人不自主的放松,在“吹”时,也是在进行深呼吸,更能镇定下来。
束哥儿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几下,脸都吹累了,见母亲还要他吹,只好盯着程菀的手看了看,小声道:“没有了。”
程菀立马夸张道:“哇!真的没有了,谢谢束哥儿,你好厉害哦,能照顾母亲,还能照顾小鸡。对了,咱们出来这么久了,小鸡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孵出来了?”
束哥儿眨眨眼,对,小鸡还在屋子里!
程菀这么一说,他仿佛能听到小鸡的叫声在耳边响起,顿时顾不上其他了,急切道:“母亲,我想回去看小蛋。”
程菀点头:“行,那我们回去。束哥儿能不能叫上曾祖母一起,我没有屋里的钥匙。”
程菀抱着束哥儿走到门口,便停住脚步,“就在这里喊吧,曾祖母能听到。”
束哥儿现在满心满意只有他的蛋,程菀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曾祖母,我想回去。”
谢老夫人激动又克制的声音瞬间传来:“好!好!曾祖母这就带你回去!”
今日家宴地点是在国公府前院的中堂,知会了谢老夫人后,程菀直接带着束哥儿从侧门离开。从头至尾没让他再见过兰氏等人。
谢老夫人着急曾孙的情况,也不用人扶了,手下的拐杖甩的虎虎生风,等回到正院,看到束哥儿正乖乖的站在炕前,全心全意的照看鸡蛋后,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五娘,束儿……”
她还没说完,程菀就开口道:“老夫人,我曾经去西华寺上香时听住持说过,孩子的眼睛干净,可以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您说这是真的吗?”
鬼神之说虽然荒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为束哥儿的失态找到充分的理由。
谢老夫人微怔,没想到程菀这么快连后路都想好了,她连忙招了招手,对着方嬷嬷耳语几句。
前院,自从谢老夫人等离开后,原本就寂静的氛围更显凝固,只听得廊下传来烛花爆裂的轻响,连只顾着喝酒的谢二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就在这时,方嬷嬷出现,语气如常道:“老夫人请诸位不必担忧,今日十五,时辰又太晚了,小郎君年纪小,眼睛干净,不慎被些脏东西吓到了才会如此。已经让大夫开了安神汤,喂小郎君喝下,眼下已经没事了。”
国公爷忙道:“那就好,明日去寺中多烧几炷香,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是,是,没事就好。”谢二爷连忙帮腔,扯了扯薛二娘的袖子,想先找借口离开。
谢钰之却开口了。
他抬脚走到含烟面前,语气第一次夹杂着明显的怒意,不留半点余地:“前些日子玩忽职守,现下又心思不正,国公府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今日便走。”
又看向薛二娘:“二弟妹既管着中馈,如若连底下人都管不好,那便对不起阖府上下的信任了。明日之前,将和今日这件事有关的人,全都处理好。”
说完,谢钰之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一旁的程老爷和兰氏。
——
“嬷嬷!嬷嬷!不好了!来了一堆人,说含烟姐姐犯了错,要将她赶到庄子上去!”
应嬷嬷这几日和含烟斗来斗去,原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哪知昨日太太来了信,竟真的要帮含烟成为通房,她一气之下,晕了过去。
大夫说她是气急攻心,要她好些休养,应嬷嬷正好借口没去家宴上服侍,反正她也不想看到含烟那小蹄子嚣张的模样。
正睡着,突然被小丫鬟叫醒,听到这些话,应嬷嬷原本还挺高兴,以为是含烟的计划破灭,被世子爷厌恶了。
可等她穿好衣服从屋子里出来,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简单,不仅是含烟,就连东院那些和含烟交好的下人们,都全被拖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也不知道。
应嬷嬷吓出了一声冷汗:“不行,我得赶紧给太太去封信!”
而此时此刻,兰氏坐在马车里,不言不语,无声无息,活像入定了般。
程老爷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终于将手边的书本朝着兰氏砸去:“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