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对薛二娘来说, 这话简直跟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没区别,霎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但谢老夫人却赶在她开口前就道:“灾荒之年,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该有些表示。我想着拿些银子去佛堂祈福, 二娘, 你随我来吧。”
程菀明白, 这是故意避开她, 有什么话要跟薛二娘单独谈。
她也没好奇,过了差不多半刻钟, 束哥儿从屋子里出来, 主动道:“母亲,我弄完了。”
自从束哥儿不再抗拒纸笔, 愿意开始画日记之后,程菀就以“画得更好,才能更准确记录孵鸡蛋的技巧”为由,开始教束哥儿画画。
但她教的不是古代真正的山水画, 而是以简笔漫画的形式。一来,这种圆润可爱的画风, 小孩更喜欢;二来,也更加形象、好学。
比如她在纸上画出拱桥的形状,就能引导着束哥儿用积木摆出来。
摆积木的时候, 既锻炼了他的空间想象力,同时, 程菀还会不动声色的去添加一些物理小知识,比如三角形为什么是最稳定的、桥下方为何要成圆拱形……
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存在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哪怕到了一二年级, 不管老师如何诱导,底下的小学生还是跟浑身长了刺一样,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摸头发,连地上的蚂蚁都能盯着看半天,就是不愿意看书。
哪怕是规矩严格的古代,先生拿着戒尺站在课室里,小孩们嘴上摇头晃脑的读着,其实心已经飘到十里地外了——这是程菀前些日子特意去谢家族学,亲眼看到的。
所以,这种一边玩一边教的形式,更能让知识真的进入脑子里。
而且程菀每日教授束哥儿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让他无形间养成上课的习惯。
可以这么说,在外人看来程菀只是单纯的在陪孩子玩,但应该教的,她一样也没少。
束哥儿照顾好鸡蛋,程菀就带着他在桌前坐好,好像闲聊一般开口:“束哥儿可还记得曾祖母爱听的戏文里,有个叫白蛇传的?”
“记得!”束哥儿忙道,“白蛇很坏,会吃人……”
现在的白蛇传还只是单纯的恐怖故事,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程菀点头:“那白蛇是哪?”
“在西湖。”
程菀语气上扬:“对啦,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西湖,母亲教你画镇压白蛇的雷峰塔吧。”
“碧桃?”
薛二娘从正房走出来,被谢老夫人提点了一番后,她脸色本就难看,一出来,听到程菀又在无所事事的逗孩子玩,更不爽了。
偏偏周围的婢女连同她的心腹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怎么,她为了谢家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好,程五娘就哄着孩子玩,你们还巴结上了?!
“夫人。”碧桃连忙回过神。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感觉大少夫人说话的语气很神奇,跟说书先生一样,莫名就将她吸引了过去。
薛二娘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装腔作势,你程五娘就算哄孩子哄的再好,还真能越过她?等慕先生那边的事确定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大房好看!
等程菀从正院出来,粟米就道:“夫人,方才二少夫人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呢。”
但是粟米却很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夫人,老夫人是不是真的想让您掌中馈?”
不怪粟米这么想,毕竟从程菀嫁进来开始,谢老夫人似乎一直都站在她这边,甚至今天还主动提出让她跟着去粥棚看看。
施粥行善对于高门大户来说,只是求个心安的面子活,哪用得着去那么多人?除非是谢老夫人特意在下人和外人面前给程菀做脸。
程菀对中馈没想法这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信。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而言,内宅就是一切,将整个家攥在手里,才有地位与价值。
粟米跟着程菀吃过不少苦头,做梦都希望夫人能在谢家掌权,以后便能自由自在,再也不受旁人的气。
程菀想了想:“应该不会。”谢老夫人现在对她的态度,确实比刚进门要好上许多,但那也仅限于束哥儿的事上。
薛二娘是谢老夫人嫡亲的侄孙女,若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错误,老夫人轻易不会放弃她。
有血缘的,才是一家人。
程菀又道:“待会儿出门,你和红雪在周围观察一圈,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来告诉我。”
“好。”
眼下是夏季,天热,除水患外,还易发生瘟疫。
惠鸣河决堤影响的人太多,大部分人往周围的城镇避难,还有一小部分就来了京城。流民进不了城,可又不能让他们在外活活饿死,圣上下旨令太医熬制风寒药,一日两次分发给所有难民。勋贵们则纷纷开设粥棚,施粮行善。
谢家的粥棚有些窄,外观并不起眼,程菀走进去一看,却发现桶里的粥很扎实,米汤奶白,米粒炖煮的开花,四分稀六分干,不像旁的人家,清的能照出人影来。
一个个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的难民们,神色憔悴的排队领粥,双手紧紧的捧着破碗,当碗被填满,手感受到粥的温热,才像活过来了一样,一个劲的磕头道谢。
程菀看向薛二娘,真情实意:“弟妹,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会有好报的。”
赈灾是最方便捞油水的,灾荒时期米粮又贵,但凡对平民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薛二娘的性子,若是程菀平时这般说,她定要得意洋洋、嗤之以鼻,但今日却瞪了程菀一眼:“要你管?”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
直到红雪和粟米探听了一圈回来,程菀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
“夫人,我看到好些粥棚用的都是霉米。”红雪低声道,“我偷偷溜进咱们府上粥棚后的仓库,发现袋子里面也有好些米的成色不对。但今日熬粥用的却只是普通陈米。”
原来如此。
她就说谢老夫人为何将薛二娘单独叫进去谈话,看来是薛二娘曾经施粥时手脚不干净,谢老夫人既往不咎,但警告她不许再犯,让程菀跟着来,也是为了监督她。
所以薛二娘听到程菀夸赞时,才会那般心虚。
霉米虽然吃不死人,可也会引发腹泻、呕吐等,这些难民本就身形憔悴,还来这么一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程菀什么都没说,上了马车,写了封信,让粟米给谢钰之送去。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来了人,突然以搜查犯罪分子的名义,对着各家粥棚搜查。
犯罪分子没有,只有一仓库的霉米……一时间,各家的管事急了,纷纷喊人回宅子里换米。
“夫人,世子爷可真行!”红雪高兴极了,她爹娘就是饥荒饿死的,只有她才能理解这些难民有多苦。
等回到程府,藜麦过来说应嬷嬷想见夫人一面。
“不见。”程菀只是淡淡的一句,说完,又开始执笔写信。
这次写的信依旧是给谢钰之的,却不是告状,而是每日一篇的“束哥儿观察日记”。
程菀写好后,让藜麦送去谢钰之的官署,却被告知他已经回府了。
“这么早?”水患已除,但后续的收尾工作才是最麻烦的,程菀以为他要忙到日暮。“既然回来了,那便不用送了,待会儿我直接跟他说。”
藜麦脸色有点僵:“世子爷说晚间不过来了。”神色间颇为担忧。
程菀挑眉笑道:“傻丫头,水患后续事物繁多,忙的没空也是正常的,别想太多,那就将信送去前院书房吧。”
不管谢钰之是真忙还是假忙,反正她没做错什么,她就不心虚,主打一个不内耗。
第二日,程菀照例白天给束哥儿上课,再出去粥棚晃悠两圈,到了傍晚回府,再一次拒绝应嬷嬷要见面的请求,然后从藜麦那里得知谢钰之回来了,但晚上依旧不回来……
程菀唔了一声,这是进入什么无限循环游戏了吗?
藜麦今日可稳不住了:“夫人,世子爷这下可能是真生气了。要不您还是过去解释清楚吧?”
之前满府都说世子爷厌恶了夫人,但藜麦几个贴身丫鬟清楚这只是夫人的计谋而已,不仅不着急,背地里还特别高兴,毕竟这正是说明世子和夫人感情好,才能私下开这种玩笑。
哪知这回,世子爷是真的不回房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程菀摇摇头:“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确实不知道兰氏的计划,为什么要为了讨好谢钰之,而承认自己没有的错处?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一个人睡更凉快。
“你去,将今日束哥儿的事口述给世子爷听。”她也不想写信了,就让藜麦口头代为传达吧,程菀想了想,补充道:“若是世子爷不见你,那就直接回来,不必多说什么。”
藜麦惴惴不安,觉得夫人这种做派不行。
曾经姨娘对着程老爷可是千般万般哄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惹了程老爷不高兴。老爷只需要一分的,姨娘能做出十分来,为何到了夫人这,却完全变了个样呢?
她不懂,但她习惯了从小到大听夫人的,于是乖乖听话去了。
听澜看见她,以为她是来送信的,伸手,却什么都没有,听澜疑惑:“藜麦姑娘?”
“哦,夫人今日累了,手疼,没写信,让我口头禀告给世子爷。”
屋里的谢钰之沉默片刻,开口:“进来吧。”
程菀每次给束哥儿上课时,藜麦都会在旁边,对于小郎君的一举一动很是了解。
加上她听久了,不自觉也染上了程菀那种幼师夸张的腔调,汇报起来,跟讲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
一旁的听澜满是惊讶,没想到啊,夫人身边竟还有如此人才。
藜麦说完,见世子爷沉默,似乎有些出神的模样,疑惑道:“世子爷?”是她哪里说错了吗?
但谢钰之开口却问道:“你们夫人手怎么了?看过大夫了吗?”
“夫人说没事,大夫也看过了,说擦点药酒,好好休息就没事了。”藜麦不敢抬头,怕世子爷发现她在撒谎,“世子爷若无事,奴婢便告退了?”
谢钰之颔首,没再多言。
但在第二日下朝后,谢钰之叫住听澜,让他去太医院拿两瓶药酒。
“世子爷您要治什么的?”听澜以为他是腿疾犯了,这是当年去边疆战场落下的病根,每逢下雨便会酸胀疼痛。
谢钰之思酌,程菀待在家中不可能受伤,只可能是去粥棚时,在马车上不慎碰撞到了,“跌打损伤类的。”
刚说完,内侍急匆匆赶来,说皇上唤他有急事,谢钰之只好抬脚往回走。
等到彻底忙完,又到了日落时分,谢钰之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听澜将药酒送去给夫人,话音刚落下,正好碰到从东院来的藜麦。
显然,是程菀让她来的。
但这次连故事都没有了,只有干巴巴一句“夫人说小郎君今日一切都好,请世子爷放心。”
谢钰之:“……”
“听澜,将药酒给我。”前日是信,昨日是口述,今日连口述都没了,再不回去,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
谢钰之原以为程菀生气了,可当他走进东院,却看到程菀正坐在书案后写写画画,似乎是对自己的技艺很满意,画着画着还笑起来了。
夏日柔和的暮光洒在她鬓边,映衬着嘴角的弧度仿佛在发光,没有一丝他想象中的郁色。
看到他,也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问询:“郎君回来啦,辛苦了,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语调欢快,一如往常,好似并没有发生那日晚宴的事,他也没有一连三天没回房。这下谢钰之确定了,程菀是真的没生气。
意识到这点时,谢钰之觉得他应该松口气,但蓦然的,却又感觉心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憋闷。
“郎君,怎么不说话?”程菀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谢钰之将精致的药瓶放在桌上:“你手好些了?”
“好了,昨日只是有些扭伤了,多谢郎君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我。”程菀眼不眨脸不红的圆谎。
这话一出,谢钰之找到了解释的由头,即刻道:“这几日确实是公事。”
程菀确实没因为谢钰之不回房的事生气,之所以不写信,是因为书斋那边来了消息,说她新编的课本很受欢迎,甚至还有人催着赶紧出下一册。
藜麦也很忙,薛二娘送了一批新的婢女过来,害怕谢钰之怪罪,薛二娘没敢动手脚。程菀就让藜麦几个好好教导,若是能有得用的婢女,日后也能轻松些。
她想着,若是谢钰之真的有那么忙,那就不必拿束哥儿的事去烦他了,父子之间的相处和男女之间也有共通之处,太上赶着了,人家反而还嫌烦。
现在听到谢钰之说公事,程菀下意识便问道:“是我给你写信的事?”
她将霉米的事告诉谢钰之,希望他能找人来处理,但到底都是些高门大户,万一得罪人给他使绊子就不好了。
听到她话语里隐隐的担忧,那股子憋闷似乎又消散了下去。但谢钰之自己都没想通,只以为真是天气不好,腿疾犯了,才会感觉一阵一阵的。
“与你无关。”这么说又有些不恰当,谢钰之补充,“你可还记得先前给陛下献策的事?”
程菀当然记得,她提出的埽工之法,确实好用,但当时水太急太深,必须要泄洪,才能将堤坝巩固。
景朝的泄洪之法与现代差不多,都是在河流流域,圈中一块地方,然后用火药将河岸炸毁,将河水引出,堤坝的阻力才会变小。
可这样一来,圈中的那块地方便会被淹的一无所有。
当时情况紧急,符合引流标准的只有一个叫万家镇的小城镇,纵使谢钰之已经提前通知官员组织镇民撤离,无人受伤,但前两日上朝,还是有人借机参了他一本。
说就是因为他毁了镇子,才会导致有如此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程菀沉默,这就是典型的电车难题,不将河水引去万家镇,会有更多人受洪灾所害。现在牺牲一个镇子,没有人受伤,只是损失些财物,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不然真的让漕运冲毁的代价,在古代,那又是苛捐杂税猛于虎也。
“圣上贤明,并未因此事责怪。”谢钰之这几日就是在忙这个,他和同僚商量后向陛下进言,原本想着万家镇要重建,漕运河段也需维修,这些地方都要人手,就雇那些难民去做,包吃包住,发工钱,再免去难民们未来五年的赋税,助重建家园。
至于孩童,便先交到京城的幼慈园。
程菀立马拿去哄束哥儿的架势:“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我一听就知道郎君你们这主意相当好!”
谁说鼓励式教育只对孩子管用?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比孩子更需要夸夸。
至少谢钰之此时眉眼松快了些,他也明白过来自己为何愿意在程菀面前有话直言,因为不管他说什么,程菀都只会专注事情本身给出反应。
而不会听到他说与同僚谈事,立马狐疑的审问是在哪里谈事,是否喝酒,是否请了乐妓舞女……
但很快他又凝神道:“幼慈园出了问题。”
幼慈园,便是后世的孤儿院,平时会收养一些难民孩童。
昨日,突然有人说城中多了许多乞丐,皆是孩童,有些的,甚至被打的浑身是伤,在沿街乞讨。经查实,发现那些孩童正是前些天送去幼慈园的难民。
程菀心中涌起怒火,当老师的,最听不得这些。这和后世那些人贩子故意将孩子折磨残疾,逼着他们去乞讨,有什么区别?
“那现在怎么办?”
谢钰之眉心紧皱:“要查出幕后真凶是谁,不难,难的是这些孩童该如何安置。”
他也只是与程菀解释清楚,朝堂上的事纷杂,且这次隐隐有冲着他来的迹象,说不烦心是不可能的。
圣人有云,不迁怒,不贰过。他不想将这些情绪和烦恼带回家中,甚至迁怒到家人身上,所以选择一人独自在一旁处理。
就像他最开始对程菀的承诺,她只要教养好束哥儿,其他诸如优渥的生活,贵妇人的荣宠,都是他的职责。
说完,谢钰之便准备离开了。
没走两步,程菀突然叫住了他:“郎君,如果我说我有办法,你愿意让我试一试吗?”
谢钰之以为她想捐钱捐物,但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程菀却道:“大人能做活,孩子也能做活啊,左不过是做些轻省点,不会累人的活。郎君你也知道,我的铺子快要开张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都是些灶台上的事,四五岁的孩子都能忙得过来。”
也就是变相的“雇佣童工”,但活很轻省,就是揉面、烤面包,拿到大街上叫卖而已。在后世许多先进的幼儿园,还有专门培养孩子烹饪技术的呢。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将这些孩子收做第一批学生!
贵族家庭的公子小姐们要读圣贤书、考科举,但平民老百姓没这个能力啊。
在农村,一个村都不一定能供养出一个读书人,顶多是在私塾认两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等到能劳作的年纪,便回去继续种田了,祖祖辈辈都摆脱不了种地的命运。
但他们辛辛苦苦种的地,又会因为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颗粒无收。就算是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在种子没有优化、缺少化肥、赋税沉重的时代,真正能拿到手上的粮食又有多少?
若是现在程菀可以教这些孩子算术、认字、种地,就算不考科举,也能在城里当个账房先生,甚至学会了沤肥,种的粮食收成都能比旁人多一倍。
哪个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能不动心?
一旦这些孩子真的学出了名堂,她就能打响名声,让所有人明白这种看似不务正业的新型教育方式确实有可取之处,某些方面甚至比现在人人举荐的四书五经更加实用些。
这便是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