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程菀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她前段时间还在忧心若是只能等束哥儿长成, 时隔太远,变数也多,现下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
可当她说完, 抬眸却见谢钰之正定定的看着她, 面带思索。
程菀原本的斗志褪去, 瞬间清醒过来:“郎君, 你不同意?”
是她想当然了,这又不是后世, 想做什么、想从事什么行业, 只要有心都能尝试。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纵使比闺中自由些, 也不可能日日外出,围着一堆孩子、一个小铺子打转。
谢钰之摇头:“这会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程菀不明白:“拖累?”
谢钰之只好说的更清楚一些:“五娘,你提出的法子很好,确实能解决这件事, 也能帮到我。但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帮我, 而彻底的牺牲自己。”
谢钰之犹记得,他与大娘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前没有丝毫了解。
但婚后,桌上摆的永远是淮扬菜, 大娘子说她爱吃;
每日清晨,当他起床练剑时,大娘子永远比他先醒,为他准备好冷热刚好的温水、可口的早膳。他说不必, 大娘子却说她也有早起的习惯;
他注重养生,有吃药膳的习惯,恰巧每晚忙碌公务时,大娘子都会亲自下厨为他做药膳,说她自己最近也需滋养身体……
谢钰之不是多言的人,大娘子说是,他便信了,只以为二人的生活习性确实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
直到后来,因争夺中馈之事爆发争吵,大娘子一桩一件的细数她为谢钰之做出的牺牲,控诉他连简单的中馈之事都不愿为她争取。
他当时很困惑,说自己并未要求她这般做。
大娘子却以为他在嘲讽,更加愤怒:“世子,我这般付出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就不明白我的苦心?”
自那以后,谢钰之便明白,不论是夫妻、母子或是任何一段关系里,都不能一味的迁就对方而牺牲自己。这样不公平,即便出发点是好的,到了最后只只会剩下埋怨与算计。
所以哪怕程菀的方法确实于他有利,他也希望她能先考虑自己。
程菀笑了:“郎君放心,我想帮你,更想让自己活的快活一些。比起困在内宅,我更喜欢出门,哪怕只是经营一间小小的吃食铺子,我也觉得很有成就感。
而且你知晓我想买宅子,手头有点紧,正经请帮工还有些舍不得。若是能请孩童们来做活,既能帮他们,还为我节约了成本,何乐而不为?”
谢钰之被她脸色的笑容感染,眼底划过一丝明显的笑意:“那便麻烦夫人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程菀嘴角高高翘起,她的雄心抱负终于有了可以施展的机会,还能借口给谢钰之帮忙,不用担心谢老夫人不同意她出门,这会儿正是高兴的时候。
但她也没得意忘形,立即道:“这事是不是还需要找人合伙比较好?”
树大招风,国公府不是一般人家,但如今得罪了英国公和柔嘉公主,还是低调些为好。
谢钰之颔首,转身去书案上写了封信。
第二日,东院第一次有外人来访,正是谢钰之先前提过的宋明夫人,顾芳娘。
顾芳娘就像谢钰之说的那般,很会交际,不像外头那些贵妇人,觉得程菀只是个继室便看轻她,反倒一口一个嫂子叫的亲热极了。
程菀之前特意让红雪打听过,顾芳娘是顾氏的嫡长女,宋明官任大理寺正,两人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但宋明的母亲与顾芳娘的姑母有龃龉,当年议亲时,便多次阻拦,好在两人青梅竹马,宋明不肯屈服,最终喜结连理。
程菀仔细一瞧,发现顾芳娘脸色红润,看来婚后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这是什么,味道可真好,吃着感觉暑热都消散了不少。”顾芳娘刚生完孩子没多久,正是喜欢吃酸甜的食物,今日外头热,程菀让人给她送来的甜点她很是喜欢。
“这个便是酸奶,你若喜欢,到时候多带些回去。”
“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顾芳娘爽快应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始说起正事。
难民太多,孩童也多,光是送到幼慈园的就有将近百个,程菀想她这边可以接收二十个孩子,相当于一年级一个班级的人数。剩下的,便让顾芳娘找些心善的贵妇人们,也将孩子安排进去。
“我想着大家手里头都有铺子,孩子们做点打杂的活,也不用什么酬劳,管三顿饭,在仓库里卷个大通铺便能睡……”
说实在的,这事不难。
高门大户做慈善,都是为了名声好听。现在若能收养些孩童,既能收获好名声,又能在陛下面前卖乖,一举两得。
当然了,要选那些真正心地好的人,不能好心办坏事。
顾芳娘很是赞同:“那些遭天杀的,怎么忍心对孩子下黑手,当了娘之后……”
她原本想说当了娘之后就看不得孩子遭罪,话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继室,这种话说起来不合适。
顾芳娘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找补,就看到婢女通报说小郎君来了。
“母亲,我们今天学什么?”束哥儿小跑着过来,发现屋子里还有旁人,连忙停下脚步,朝着程菀看去。
程菀笑着提醒:“这是顾婶母。”
束哥儿便乖巧的行礼,而后立马跑到程菀身边坐着,接过婢女递给他的酸奶碗,小口安静的吃了起来。全程再没有看过顾芳娘一眼,好像只要有程菀这个继母在,他便特别心安。
母子没有太多的交流,但哪怕顾芳娘这个陌生人,也能看出两人间的关系有多融洽。
谢钰之娶了程府庶女做继室的事,全京城无人不知。众人想来想去,都觉得他肯定是为了让束哥儿得到更好的照顾,才放下身段低娶。
可说实在的,亲生母子之间尚且都有不和谐的,更何况继母与继子?
就算程菀是束哥儿的姨母,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只会表面上对他好,但实际上苛责他,待日后自己有了孩子,更是能一脚将这个嫡子踹开,取而代之。
这基本是所有看好戏人的心声。
顾芳娘虽然没这么想,但也觉得程菀不会真心相待束哥儿。
所以此时见两人气氛如此和谐,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的,眼睛止不住往束哥儿的方向看。
束哥儿还以为自己是喝酸奶喝出奶胡子了,都不敢动了。
好在顾芳娘眼下有重要的任务,也没待多久,很快就离开去联系人谈短期收养的事,争取明日就能将孩童从幼慈园里接出来。
她忙,程菀和束哥儿也有正事要干。
往常程菀都是去正院给束哥儿上课,今日特意嘱咐他过来,便是要进行一场形式特殊的考试!
正好鸡蛋马上要孵化了,程菀便以此为借口,问他想要小鸡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让他自行设计。
小孩最不能拒绝的,便是过家家的诱惑,一听到能亲手给小鸡准备鸡窝,束哥儿眼前一亮,十分激动:“母亲,我能给小鸡建一个和我住的屋子一模一样的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画出来。画出来之后,再用积木摆出来,往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小鸡就能住了。”
程菀微笑,“束哥儿可要好好设计,小鸡究竟是住豪华大宅,还是茅草小屋,可都取决于你今日的表现了。”
学了这么久,初步检验成果的时候终于到了!
程菀这个当老师的,简直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有一种送班级里唯一的苗子上高考考场,生怕他过不了本科线的紧迫感。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斗志昂扬,挥舞着小拳头:“我一定要让我的小鸡,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鸡!”
程菀从屋子里退开,让鸡爸爸认真为鸡娃的未来而奋斗。
才刚出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她脸色一沉:“干什么干什么?”不知道考场附近禁止喧哗吗?
“夫人,是应嬷嬷。”
“夫人,求求您见见老奴吧!老奴真的有急事求见啊!”
这些日子应嬷嬷此时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
兰氏不递消息过来,含烟连带着大半院子的下人全被处理了,听说还是世子爷亲自开口的。
家宴上的事封锁了,应嬷嬷打听不到消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怕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她。
不仅是她,还有那些被应嬷嬷收买的,以为跟着她能吃香喝辣,压根没把程菀放在眼里的婢女们也急了,一个劲的问她该怎么办。
应嬷嬷能怎么办?她只能想办法去求程菀。
可她没想到往日软和好拿捏的五娘子,此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不论她怎么求,永远只有两个字——不见。现在东院里的人被换了一大半,新来的下人们对程菀言听计从,她开了口,应嬷嬷连房门都出不去。
不见?为什么不见?含烟做错了,她没有啊!
应嬷嬷一开始还能振振有词哭诉自己的委屈,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越来越恐慌,嘴也硬不下去了:“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以下欺上,不该玩忽职守,奴婢罪该万死……”
应嬷嬷一边哭一边卖惨,可当程菀真的出现,她突然心中一惊,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一件事——
这些日子她与含烟在东院小动作不断,程菀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表示,究竟是她不敢管,还是她故意不管?
曾经应嬷嬷以为是前者,但现在猛然发觉,程菀分明是故意的!
东院情况复杂,她们这些人是大娘子留下的,身契都在兰氏手里,程菀再怎么处罚,也只是小打小闹,传出去更会落得一个“苛待”的名声。
除了她们,薛二娘也塞过来不少眼线,想要一个个拔除,还需一个个找由头。
所以程菀故作庸弱,她们不将她视为威胁,才会内讧。程菀便借此机会讨好老夫人或者世子爷,这才是在国公府立足的根基。
等到她们内讧到了得意忘形时,程菀稍微使些手段,就能借其他人的手,将她们打包赶走。
就好比这次,赶走含烟的是世子爷,就算外头再怎么议论,对程菀的名声也没有半点损害。
看着程菀在自己面前停下,对上那双沉静的眼,酷暑的天,应嬷嬷竟然吓得身后出了一层冷汗。
她中计了。
她和太太都中计了!
“怎么,不是说了要见我,现在又不说话了?”程菀原先是打算将应嬷嬷一并处理了,免得她在面前聒噪烦人。
但现在她有了更广阔的天地,更重要的事,她要重操旧业,教书育人。国公府的这一亩三分地,她就不愿耗费太多的精力来处理了。
新送来的小丫鬟们还不够老练,在她们被培训起来之前,应嬷嬷还能用用。
毕竟她虽然蠢,但对束哥儿确实是忠心的。程菀日后不在府里的时间,可以让应嬷嬷继续盯着二房,在这方面,她们的利益是一体的。
何况经过这件事后,这老刁奴吓破了胆,也就刁不起来了。
程菀猜的没错,应嬷嬷连忙跪在地上,语气诚恳,充满乞求,恨不得指着天发誓,再也没了往日的不可一世:
“求求夫人原谅老奴这一次,日后夫人任何吩咐,奴婢一定鞍前马后,上刀山,下火海……”
“行了,场面话就不必说了。”程菀直接打断她,“用行动来证明给我看吧。”
这种空话最让人不安,因为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证明,对方才能满意。果然,应嬷嬷还来不及高兴,就更加诚惶诚恐了。
程菀挥挥手,打发她先去粥棚盯着薛二娘。
之前程菀只有束哥儿一个学生,闲着也是闲着,但现在马上要多出一个班的学生了,她得赶紧准备教学计划,最好再弄个摸底口头考试,看看大家水平如何?
还有束哥儿今日的物理小测验,若是表现太差,或许下次可以安排上生物课,正好可以让国公府的小金童和新同学们一起学着养鸡,促进同窗友谊……
计划一股脑的冒出来,程菀觉得自己又恢复了上辈子,第一天登上讲台时那摩拳擦掌的兴奋状态。
可等应嬷嬷一走,她来到书房,磨墨、铺纸、净手,斗志昂扬的准备开始自己的宏伟计划时,面对空白的纸张,程菀突然觉得脑中也一片空白了。
糟糕,咸鱼了十几年,连最基本的教学大纲都忘记怎么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