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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夫人只想鸡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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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3章
      第133章
      没人预想到肖林川能考上一甲第三名, 包括肖林川自己。
      如今放榜时间并不固定,只大约是在考完一个月左右。
      在秋闱结束第七日,去京郊周围向农户宣讲新型耕种技术完成,在田圃上曝晒多日的麦粒也终于脱粒入库了。
      这一场比试同先前简单的输赢不一样, 藏着孩子们近乎半年日夜勤恳的辛劳汗水, 从最初的轻弃五谷、难掩骄气, 到如今能躬身田垄, 踏实肯干,这般成长, 实则人人都是赢家。
      但也像程菀从前同束哥儿说的那般, 若是对所有人相同对待,便是对更努力的人不公平, 哪怕拼搏,也总有人付的更多些。
      因此这一次没有输赢,而是分为一、二、三等奖,奖励和实现愿望的数量也以此类推。
      最终按照粮食达标的区间划分, 夏侯毅和束哥儿小组并列一等奖,剩下三个小组皆是二等奖。至于愿望, 大家旁的还未想到时,便已经异口同声的喊道——回学校!吃烤羊肉!
      也不知是不是大圣组第一次胜利时,孩子们聚在一处吃烤羊肉炫耀太过, 以至于之后无论哪组拿下第一,烤羊肉就跟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般, 成了固定不变的保留节目。
      程菀能说什么呢,豪气一挥手:“吃!都吃!”
      谁叫你们校长我最近卖周边挣的荷包鼓鼓,十几头羊而已,买得起, 不心疼!
      大家自然也喊上肖林川等人一起,他们跟着一块来了,可第二日,又自发回到了田庄。
      一则因为他们得罪了太学师长,留在京城同旁人交际,恐会被某些想讨好师长的学子找麻烦,还不如继续回田庄干活;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这段时日他们受益匪浅,更是发觉较之以往同其他士子一处互相应酬吹捧,亲与农人交谈、下地劳作,才算是扎扎实实增长了阅历。
      一直到昨日,刘义打听到说即将放榜了,程菀才教校车去将他们接过来。
      纵使此次科考已经是他们入京三年来,最为得心应手一回,可站在贡榜下,大家还是习惯从中间偏后的位置找起。
      被人群挤挤搡搡险些站不住时,罗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中了!我中了!第七十六名!!”
      无尽的欣喜漫上心头,罗磊激动的浑身颤抖不已,他又怕这只是他的幻象,脚步踉跄着想要往前亲手摸一摸贡榜,可此时这般多人,他才往前迈了半步,便不知被谁绊倒了,若不是肖林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非得被人踩成一张饼不可。
      但他都顾不得站起来,拉着肖林川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我考中了?我真的考中了是吗?”
      “是,中了,你真的中了。”肖林川肯定的点头,打心底为他高兴。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一行清泪淌下,罗磊想抱头痛哭,却又想起还未看见肖林川的排名,忙死死压住激动,“肖兄,我替你找,你肯定也中了!”
      罗磊的名字就像个信号般,紧接着,余下友人也渐渐都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只有肖林川始终未找到自己的,一遍、两遍……没有,都没有……他眼前发黑,手心沁出厚厚一层的冷汗。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打算回去再找一遍时,突然,前面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肖林川是谁?竟然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两浙严州?我记得严州不曾有过肖姓的名门望族啊,难不成是寒门士子?”
      “肖林川?肖兄!他们说的是不是你!”还是罗磊最先回过神来,使劲拨开人群,拉着肖林川挤了过去,而后顺着旁人手指的方向一抬头,便见那白纸上,由松烟墨笔写就无比清晰的三个大字:肖林川
      这一刻,罗磊直接傻眼了,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掐的他龇牙咧嘴,终于能放声大喊:“肖兄!你中了!你是第三名!你考中了第三名啊啊啊!!”
      第三名?
      方才肖林川苦苦寻觅,整个贡榜都被他仔仔细细看了三遍,从后往前,从前往后,就是不敢往前十那处多看一眼,现在罗磊竟然说他考中了第三?
      肖林川就如同呆了般,也不哭也不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名字。
      他未回过神来,可旁人已经听见了罗磊的欢呼,霎时间,周围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打探的、结交的、捉婿的……人潮蜂拥而至,围的水泄不通,差点将肖林川的衣服都给扒了,头发都给薅秃。
      还是先前得过谢钰之嘱托,知晓考好后会发生何事的国公府马夫跑了过来,大喊着与罗磊等人一道冲出了人群。
      但身后的人还不罢休,便是上了马车,都有人驶车来追的,直到马夫将车赶出了好几里地,拐进一道偏僻的巷子里,这才终于甩开了所有人。
      马夫撩开车帘,见肖林川又哭又笑,但好歹是会说话了,才松了口气。
      世子爷可是说过,有人因考上欣喜若狂直接疯癫了的,若是肖学子还同方才那般,他得赶紧将人带去医馆才行。
      正当他准备询问是否回学校时,崔瑾开口道:“王二哥,可否容我们说几句话?”
      马夫一愣,明白他是要支开自己,便去了巷口。
      肖林川终于稍微冷静下来,笑着道:“咱们快些回去,将此事告知程老师……”
      按照肖林川一早的打算,只要他能考中,在放榜这日,他便要当着天下学子的面言明他的恩师是程菀、是清北技校的众多师长,可因着后来谢钰之为他们的筹谋,便要先将此事隐瞒下来。
      不然旁人问起你一个太学学子为何会认其他书院的人做师长,他一解释,怕会打草惊蛇。
      但也无碍,待在圣上面前彻底戳穿学正等人的罪行后,清北技校待他们这些落魄学子的恩情,依旧能流传于天下人之口。
      还有《三校密卷》,自己已考中前三甲,其他人也大多榜上有名,都无需师长们再费心张罗,定然能人人争抢,风行世林。
      肖林川心中澎湃欢喜,可下一刻,一盆冷水朝他浇来。
      崔瑾开口道:“肖兄,你考中了。”
      肖林川疑惑,他自然知道他考中了,难不成崔瑾还以为他在发愣?刚想笑着说什么,崔瑾直接道:
      “你考中了第三名,若殿试不出岔子,很有可能,你便是此次科考的一甲三等,这将近三十年来唯一一名寒门探花,你知晓吗?知晓这代表着什么吗?当今圣上提拔寒门之心世人皆知,你若能得中探花,便能官运亨通,前程似锦啊!”
      肖林川脸上笑容消失,他已经预料到崔瑾说这些的用意了:“崔兄究竟想说何事?”
      “所以,你还要按照谢大人所说,在陛下面前,揭发学正他们的罪状吗?”
      殿试依旧是答卷,圣上至多巡视,极少问话,若肖林川想向圣上揭发,那便只能在传胪大典上。
      也就是说,圣上前一日才钦定肖林川的功名位次,第二日,他便要当庭直陈学正一干人的奸罪。
      倘若圣上体恤,愿彻查、惩处学正等人,他势必会开罪朝中其他出身太学的官员,日后很可能处处受人掣肘,可这般已算好的了,若是圣上不愿深究,反倒怪他贸然发难呢?那他寒窗十数年得来的功名前程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安分收下即将到手的甲等功名,按部就班步入仕途,来日定然是锦绣前程、一身荣禄!
      崔瑾话音落下,马车内分明挤满了人,却又好似只有肖林川一人般,寂静的悄无声息。
      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上划过,这一刻,肖林川明白了,崔瑾是在问他,可又不止是问他。
      谢钰之交代他们必须拿到证物,不仅是那同钱庄勾结的印钱契书,还有师长们私受束脩,厚此薄彼之事,崔瑾与之后加入的同窗们皆是受害者,自然也想为自己讨得一份公道。
      因此那次动乱过后,他们一行人日日聚在一处,既为读书,也是寻法子收集证物。
      肖林川还记得证物真正到手的那一日,他们挤在一间屋子里,紧闭着门,连窗户都被被子死死盖住,生怕被人偷听了去。
      所有人藏在密不透风的屋内,不停的讨论着该如何去写那份状纸,若是真正见到了圣上该如何陈言,哪怕是三司推勘、与师长们对簿公堂,也绝不退缩妥协!
      彼时他们言辞激昂,愿拼尽一切,只为争一个事理分明。
      愿意这般豁出去,既因为他们天性秉公持正、赤子肝胆,可更多是那一份年少心气,以及被逼至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但人能在一无所有时生出勇气,同样会在功成名就时产生退意。
      年少心气又如何?便是如今教人深恶痛绝的学正等人,不也是从年少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若是今日他们名落孙山,或是吊在最后岌岌可危,倒还能拼口气继续争一争,可如今大好前程已铺在了脚下,谁又愿意冒着风险,教这些年受过的苦白费?
      “谢大人不是说过可为我等递交证物?他乃御前红人,圣上定要更加信任他。”崔瑾深色恳切,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究竟是为了说服肖林川,还是他自己。
      肖林川都要被气笑:“谢大人再受圣上信赖,也改不了朝堂律法。这些证物由我等得到,受不公对待的亦是我等,即便我们在传胪那日退缩,诉状递上去依旧会追究到你我身上。莫不是你想匿名检举?这怎么可能?状告学正师长本就难如登天,若我们不同心协力联名举告,如何能令朝廷正视此事?!”
      “昔日我们一无所有尚且能以性命相拼,为自己讨来公道,现在有这个能力了,却反倒退缩?如此做派,即便是被圣上器重,又怎么能做一个好官?”
      他厉声质问,但众人或是内心挣扎,或是目光回避,皆无一人回应。
      肖林川放在身侧的手更加紧攥,最终没再多言,只扬声叫来王二哥,他要快些回去准备殿试,待明日便去寻谢大人,商议面圣之事。
      是夜,宅院内一片寂静。
      学校现在老师学生太多,经过一轮扩建的宿舍恰好能住下,无多余空位,程菀就将自己空置的宅子借给肖林川一行人居住。
      虽说尚未修葺过,可这比起逼仄的宿舍和号房,又要好了许多,往日肖林川沾床便能睡下,此时却久不能眠。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睡不着。
      明明他万分确定,崔瑾今日所说的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别说还不是榜眼,即便点成了状元,他也绝不会生出一丝的退意。
      可他心中乱意翻涌,躺在如今这能伸得直腿、翻得了身的床榻上,脑中盘旋的,反而是往日他们所有人挤在一处,昔日你恼我磨牙,我嫌你鼾重,彼此吵闹却心意相通。
      那时他们就好比零散细流,彼此相融、拧作一股,满心只盼共入江海,可如今,江海分明已在眼前,临到关口,却只剩他孤身独流……
      “肖兄?肖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肖林川猛地起身,险些从床榻上滚下去,他不可置信,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飞奔过去开门。
      下一刻,罗磊、邓荣……五道身影一一蹿入。
      “你、你们这是?”肖林川甚至不敢提高声音,就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声响太高,眼前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罗磊笑着,笑容有些羞愧:“今日生出退意,是我的错。但就如同程老师昔日所说那般,若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日后还如何为民当官?还不如趁早被圣上断了念想。”
      邓荣道:“我虽也想到了程老师曾经教导,但你们也知晓我这人迷信,我琢磨的是,先前便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得以考中,若是现在退缩,说不准连殿试都过不了了。虽说届时御状一告,很可能过了殿试也没什么用,但总比没过的好吧。”
      “所以我方才就在想你们担忧的太早,能不能过殿试都不一定呢。”
      “肖兄,周兄说的是真的,我方才想出来寻你时,他还先我一步。”
      肖林川故意伸出拳头,勒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也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殿试定然能过!”
      “是极,咱们明日便去拜拜文昌帝君,去去你的丧气。”
      说笑间,六人又闹在了一处,亦如从前在太学那诸多日夜般。
      第二日,国公府。
      看着跟在听澜身后走入的六道身影,谢钰之微微挑眉:“你们比我预想的来的更快。”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罗磊几人脸上一热,肖林川道:“谢大人,崔瑾他们今日未来,只因他们未曾如我们一样受过那诸多苦楚,生出退意,也是人之常情。”
      最初肖林川也埋怨过,但昨日他已经想清了,愿意坚持固然是好,可选择明哲保身,也不该苛责,毕竟世人所求,皆不过是盼着一世安稳顺遂罢了。
      谢钰之看着这几道即将换上官服,行走朝堂的身影,“人之常情,固然无法苛责,可日后你等置身庙堂便会知晓,无论何时,总会有人甘舍微躯,以护公道。”
      ——
      隆庆六年,九月十五,贡院张榜,一时有两桩异闻,出乎众人意料。
      一是此次省试第三,竟是一寒门士子,虽说出自太学,可昔日太学考中此名的,无不是世家子弟;
      二是原来坊间被大肆夸赞的《三校密卷》并非出自太学,三校乃是:怀安、云章与清北技校。为何这般确认?因为人怀安和云章书院将书籍原稿都拿了出来,铁证如山!
      以此为自己贴金许久的太学自然不满,当即有学子出来反驳:无太学师长,此书便是名不副实,没瞧见今年前三,唯一的北方学子便是出自太学吗?
      此番言论最初支持者众多,可十日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因九月二十四,临轩殿试,对策既毕,圣上亲阅章卷,钦点三甲首列:状元温松年,榜眼卢进,探花肖林川。
      九月二十五,唱名礼毕,圣上召探花入殿。
      肖林川伏阙进状,备言太学学正、众位师长数桩过弊:私通钱庄牟利、纵容富家子弟欺凌学子、贪纳财贿,厚待纳赂生徒而薄待寒士……随状呈递证物。
      复有罗磊等五名同榜进士一道陈情。
      圣上览毕,龙颜震怒,即刻下旨令三司全数核查,彻清太学一应弊事。
      证据确凿,又有三司勘查,且太学学子早就对师长行事作风怨声载道,只是无人敢率先出头。
      不过两日功夫,不仅司成、学正等人锒铛入狱,就连启修班的方先生,也被一群以宋黎、夏侯勇为首的孩子们检举受贿,甚至随意剥夺平民学子的入学资格,转而售卖给世家的纨绔子弟。
      未及一载,国子监、太学两重官学接连出事端,朝野民间闻之,人心惶然。
      随后便有官员上奏,恳请朝廷严加管束两处学堂,巡查监督,彻底整顿学风,肃清校内积年陋习。至于人选,朝堂众人一一举荐,皆是有名望的大儒、文士等。
      圣上:“众儒学问德行皆可任教授课,只是要彻查积弊,肃清歪风,可还有其他人选?”
      听音知意,官员们人精似的,如何不知晓圣上这么说,一般都是等着他们主动提他心目中的人选,可是从前大家还能从细枝末节中探出些许圣意,这次却是真不知道啊!
      眼看着朝堂寂静,有那心急的都恨不能暗示圣上再给点提示时,宋明不动声色看了眼谢钰之的方向,出列: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清北技校山长,程菀。”
      此话一出,群臣激愤,若说旁的人他们可能还需回忆,现在“程菀”二字一出,众人恨不得直接将朝笏扔到宋明脸上,叫他闭嘴!
      程菀教授三皇子本就是有违天伦,现在还让她入国子监?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还不等他们出声反驳,赵大人率先站了出来,前五日,他就已被谢钰之告知了之后应当做的事。
      所以此时,半点犹豫也无,将这些时日,从风墙、堆肥之法的研定,再到逐户推广,这当中程菀的功绩,尤其是他在收割那日以及向农户推行过程中,亲眼瞧见清北技校的孩子们如何勤勉干练、处事利落一一道出。
      又有戚将军、纪将军、俞父、魏景明等人站出,以自家孩子为例,不论学问,只单说品性行事,在入清北技校,经程菀教诲后有多大的变化。
      枢密院另两名官员将程菀带着众人编书、援助寒门士子、带学子施粥的善举陈列。
      接着,圣上又令内侍诵读柔嘉公主的奏疏,其间盛赞程菀训导得法,育人有道。
      她未言及三殿下,但朝堂皆知这位大公主对三殿下有多看重,旁人夸赞程菀可能是受了谢钰之和国公府的指使,她……这不笑话吗,想当初柔嘉公主还心心念念要同谢钰之成婚,若不是程菀真有本事,她如何会对昔日的仇敌赞扬有加?
      最主要的是,百官由此洞悉了圣心——这一切都是圣上默许,甚至是力主的!
      豁然醒悟的那一刻,朝堂寂静。
      如今确实有女官,可那只在后宫之中,莫非圣上还想将女官搬入朝堂?这如何能够!
      震惊之下,哪怕胸中有万千说辞,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在不得罪圣上的前提下说出口,只能赶忙去瞧平日同谢钰之最不对付的英国公。
      英国公:……他又能说什么?
      夏侯毅可是说了,如今俨哥儿就认准程菀了,教程菀去国子监,好歹能将俨哥儿也一并带去,不至于让她那劳什子清北技校一头独大。
      两害相较取其轻,英国公也只能闭嘴。
      赶在所有人沉默的当口,宋明再一次朗声道:“陛下,如今国子监整饬学风一事迫在眉睫,然自年初以来,屡更学录,皆不堪其任,今程菀施教得法,善育诸生,臣谨举荐其充国子监学录一职。”
      随即,高台之上传来一道沉肃威严之声:“准奏。”
      ——
      腊月二十四,又是一岁交年节。
      今年冬日比去年似是要更冷些,十月末便已有连绵小雪,如今,城郊巷坊皆覆素白,可即便冷风卷着碎雪扑面,冻得人嗷嗷叫,太学与清北技校之间的美食街上,一大早便是热闹不休。
      马上放馆了,孩子们今日可是卯足了劲要多赚些银两。
      不仅将往日的小食摊都支了起来,还加入了馎饦、蒸水栗、环饼等各种冬日限定小吃,白雾翻涌,香气扑鼻,各处摊位前都挤满了人,说一句摩肩接踵也不为过。
      因着如今太学上下从司成到学正、师长,连同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护卫、书童们都给换了个遍,虽说平常时刻依旧不能轻易外出,但早已没了往日敌视的苦闷,学子们便能随心所欲,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吃多久吃多久。
      尤其是昔日为了啃卤猪蹄,时常要东躲西藏,如同做贼般心虚的门房,现在也不必藏着掖着了,那日他与新来的书童们一道吃猪耳朵,连学正都被香气引来了哩。
      加上今日太冷,寒风一吹,滋味便没了大半,所以大家都不愿挪动,就站在摊前,现买现吃,热气腾腾才更香。
      这般一来,本就不宽敞的街道很快便人挤人了,比起佛寺前半月一次的集会还要热闹。
      不多时,突然有人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街道正中央,又有一小娘子站了上去,手中拿着“简易版喇叭”,环顾四周,大喊:“莫要扎堆,大家靠边走,靠边!去前头树下,也能防风,还有好些座椅呢!”
      见小娘子面庞清秀,有那学子经过时多打量了几眼,一旁的顾书云立即警觉道:“这是我们学校的李老师!”
      新老师们来了学校许久,旁的都好,但程菀发现有两位同藜麦一般,声音胆量太小,平时没什么,一站上讲台,突然就变得不知怎么说话了。
      程菀想了好几个法子都没用,最后索性简单粗暴的让她们来美食街维持秩序,练练胆子,别说,这还真有了效果,只是先前有那年岁较大的太学学子主动搭讪,一看便有不良心思。
      新老师们在庵中待了太久,对这些并不敏锐,可顾书云从小就要应对她姨娘,这方面最是警觉了,当即将人轰走。
      现在也是,听到她这般说,那驻足的学子便直接离开了。
      李老师对着顾书云笑了笑,顾书云豪爽的挥了挥手,而后看向束哥儿:“小郎君,好了吗?”
      正在偷摸塞肉的小郎君终于在炊饼的掩盖下,又搭好了一栋肉片盖起来的违章建筑,递给宋黎:“给,快趁热吃吧!”
      宋黎嘴长大,咬了满满一嘴肉,口里含糊不清的说着:“束哥儿,还是你对我最好。”
      每次过来都给他好多肉,他爹娘都没这般大方!
      束哥儿忙活着给下一个人打饭,他抬眼一瞧,不认识,便一边偷摸抖勺,一边道:“山哥儿呢?”
      宋黎摇头:“他这段时日都未来,听说他娘给他告了假,要回祖父家一趟。”
      同宋黎一道并肩吃饼的夏侯勇,看着正在角落里急的团团转的魏志远,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
      束哥儿:“远哥儿也想同我们一道入国子监,但魏老师不同意,说除非他此次期末考每一科皆要及格,否则免谈,今天正好是出成绩的日子。”
      清北技校的学生总共读四年,一二年纪侧重于集体教学,三年级侧重分科,但关乎语文、思想道德的公共课依旧不能落下,到了四年级,便彻底分科。
      也就是说,在进入三年级后,大家便不能一直待在学校了,将以本次期末考为依据,分别前往不同的工厂,或是造船分校系统学习手艺,每周有两日回学校上公共课。
      而程菀即将于年后元宵,就任国子监学录。
      前些时日她已向圣上进言,如今京城众多学院皆已开设蒙学教化,国子监身为天下官学之首,自是不能落下。
      况且虽说太学的方先生已被处置,但如同他这般在教学上揠苗助长的师长并不在少数,总体来说,孩童教习相较与士子教育,存在着许多不规范之处。
      国子监有了蒙学班后,程菀便能借此逐步推出更适合孩童的教育计划,上行下效,先在京城落实,而后推广至周边城镇。
      所以那时,俨哥儿、束哥儿等人都会同她一道过去。
      一来,大家终究都要入朝为官,接受此类教育必不可少;二来,孩子们可是她管理的秘密武器,如何能落下呢?
      魏志远父亲有官职在身,他自然也能去,可魏景明怕儿子不学好,去了那国子监遇到那些纨绔子弟,还不跟老鼠进了米缸似的,必须得设点限制,督促他好生学习。
      夏侯勇点点头,学习一事他自己都头疼的很,属实是帮不上忙,吃完饼,就去找夏侯毅了。
      夏侯毅正在弄环饼,这种类似于后世馓子的炸物在冬日是最好卖的,只是炸吃食太讲究口感,不酥脆,便引得不少人抱怨。
      他如今已很是熟练,不会被油飞溅到,但火候还存在问题,终于出锅后,夏侯毅伸长了脖子喊束哥儿来帮他试试,他今日吃了太多,实在是吃不下了。
      束哥儿正忙的不可开交,哪顾得上他,便道:“你让盛哥儿帮你吧。”
      “盛哥儿……”夏侯毅刚想说他人不在,一转头,就对上了双晶晶亮的圆眼。
      夏侯毅:……是他错了,有吃食的地方,又如何能少得了这黄胖儿呢。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俞朝盛嘴边,“如何?”
      俞朝盛嚼吧嚼吧:“甚好!”
      吃完这摊,又换下一摊,纪行正在熬煮糖葫芦,感受到有人正牢牢的盯着自己,都不用回头,直接伸过去一根糖葫芦:“拿去吧。”
      纪行比夏侯毅要好说话些,俞朝盛便试探道:“还能再给我一根吗?”
      这次糖葫芦直接塞到了他嘴里。
      俞朝盛就这样一手一根糖葫芦回到了学校。
      今天是散学典礼,所以有一少半学生都留在学校里干活、布置场地,俞朝盛也是其中一员,方才是忙活太累了,出去觅食填饱肚子,补充力气继续干。
      他过去时,俨哥儿正在对今年的奖状做着最后的修改,俞朝盛见周围没人,将另一根糖葫芦递过去:“小殿下,您要吃吗?”
      “不吃。”俨哥儿头也不抬。
      往常这般,俞朝盛肯定马上离开,可今日他不想放弃,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计划:小殿下不是日日说他胖吗?那他便把小殿下也给喂胖,哼!
      只是此法甚是歹毒,他有些过意不去,因此每次喂俨哥儿之前,都会自己先尝一口,确定好吃且无毒后,才会送过去。
      “很好吃的,您尝尝嘛?”俞朝盛见自己怎么说,俨哥儿都不理他,灵机一动道:“束哥儿也说好吃哦。”
      俨哥儿终于接过了糖葫芦,可是只咬了一口,就又用油纸包起来了。
      俞朝盛吓得身子一抖:“您怎么不吃了?”莫不是发现了他的诡计?!
      俨哥儿摇头:“还有四个,我、束哥、姐姐、程老师,一起。”
      幸好幸好,俞朝盛大大松了口气,谁能想到,阴险诡计昨日才成形,今日就被吓得再不敢犯了。
      不远处戚逢骁见他在磨蹭,忍了又忍,等到俞朝盛终于将糖葫芦吃完了,才喊道:“黄胖儿,赶紧过来!”
      俞朝盛不乐意的跑过去,“都说了今日有新生,谁都不能这般喊我。”
      先前同赵大人一道宣导风墙与堆肥时,程菀和孩子们成功令清北技校的名号传至众多贫寒农户耳中,后续又因程菀即将就职国子监,以及《三校密卷》之事,清北技校在整个京城及附近州县彻底扬名。
      想报名的新生不说将门槛都踏破,亦是络绎不绝,眼看年关将近,仍有不少家境普通的父母,盼着能让孩子提前入学。
      愿意学,那自然是好事,程菀没有拒绝的理由。
      以至于今日前来的人太多,学校前院都挤不下,便将典礼直接移到了校门外的文诚路上,今日太学也放馆,吵闹些也无妨。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程若过去通知美食街上的孩子们收摊。
      大家速度飞快回到宿舍开始整理仪容,老师说今日十分重要,且还有新生们参与,他们作为先进,可得像模像样的。
      尤其是束哥儿,他作为学生代表,这次虽不用发表讲话,但有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身为爱干净的小郎君,他特意洗了脸,换了衣服,又选了自己最喜爱的发冠。
      纪行在一旁看着,原以为束哥儿这般已经很讲究了,哪知夏侯毅还要给他敷面,吓得束哥儿连往外跑,夏侯毅举着他娘的胭脂盒在后头追。
      纪行笑的前仰后倒,等反应过来后,发现原地只剩下他一个,撒丫子大呼:“等等我!”
      今日这场典礼至关重要,程菀带着全体师生排练了好几回,孩子们方才还你追我赶,嬉笑吵闹,等接受到老师的目光后,立即闭嘴、停脚、乖乖集合。
      第一环节依旧是校长讲话,而后由老师为每个孩子分发学生守则。
      和去岁不同,今年的学生守则上不仅写了学生本学年的表现,期末考试的成绩,还包括明年进入三年级后的具体分科。
      旁人第一眼都是去看分科,只有魏志远,迫不及待便去看成绩栏:“及格、良好、及格、优秀……都及格了!爹,我都及格了!”
      只有老天才知道魏志远这段时间有多苦!
      日日勤学便罢了,还餐餐吃素,吃的他眼前发绿光,有天晨起,发现睡在他下铺的齐景正瑟瑟发抖的看着他,说他昨晚半梦半醒间发现魏志远在敲他的脑袋,边敲边念叨:“这个肉馒头好圆啊,一定很好吃。”
      束哥儿问他这么饿为什么不吃肉,魏志远当然也想吃,但闫辉说要吃素,菩萨才会保佑他考及格,所以再苦再难他都坚持下来了。
      魏志远激动不已,举着学生守则对魏景明大喊:“爹,我过了!我过了!!”
      正在维护秩序的魏景明瞪了他一眼,都说了在学校要叫老师!
      不就考及格了吗,怎么比旁人考状元还激动?
      魏志远才不管他扫兴的爹,溜过去一把抱住束哥儿,嘿嘿直笑:“束哥儿,我能和你一起去国子监了。”
      虽说他先前很羡慕闫辉,不管考试成绩如何都能去,但此时真能凭自己的努力将他爹说服,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束哥儿也抱紧他,太好了,大家还是能在一起!
      虽说铁牛和好些人都要去工厂,但母亲说了,每周大家都有两日见面的机会,依旧和从前一样,一起上课一起比试!
      等孩子们稍稍平复心情后,程菀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紧接着,一早便等在一旁的沈东南西北四位老师和护卫们,扛着一大块石头慢慢走来,小心翼翼将之放在校门东边,面朝大路的位置。
      再将上方盖着的粗白布揭开,八个朱红色大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是束哥儿那日在膳堂,带着所有学子一同呐喊的口号。也是自那之后起,清北技校上下终于凝聚一心,一步一步,逐渐在京城所有书院中站稳了脚跟。
      所以程菀将它选做了校训,放在本校最显眼处,令所有学子朝夕得见,铭记于心。
      束哥儿今日便要带着所有新老学子一起,再次同诵此训。
      小小身躯挺得笔直,立在人前,高举拳头,朗声念道:“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身后无数个拳头纷纷向上举起,此起彼伏的少年声浪叠在一处:“扎实苦学,壮我清北!”
      齐齐同诵,久久不散。
      方才知晓这边要办什么散学典礼,便已引得不少太学生好奇,当整齐划一的诵训声轰然响起时,更是令原本还在学院里忙着收拾的学生、书童及仆从们络绎涌出,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何事。
      才刚及太学廊下,都未走到文诚路上,便被护卫们拦住了,说今日有依仗出行,只可待在街边肃立迎候,不可坏了规矩。
      学子们好奇不已:“仪仗?是何仪仗?”
      就任不久的师长凝望着清北技校的方向,良久才道:“御书匾额的仪仗。”
      午时中,礼乐声响起,仪仗到达。
      先是四名小吏手持清道幡开路,另有八名禁军分两队抬着两口朱漆箱,左放圣上御笔原稿,右盛御匾,两侧还分列二十名皇城司卫士,传旨的内侍坐于马车内,队伍最后随行礼部和工部小吏数人。
      仪仗将至的消息,虽早于半日前便通传沿街百姓商户、太学师长,可此时看着肃穆威严的长队,无人舍得挪眼,满心皆是羡艳。
      清北技校门口,香案、烛台、礼帛等皆已就位。
      当禁军将朱红漆箱停在正门之下,程菀身后的孩子们满脸惊愕,眼睛从未瞪得这般大过,老师们先前虽带着大家走过好几遍流程,可半点未曾透露今日有如此盛大的阵仗,不然许多孩子早就被吓得腿脚打颤,站不稳了。
      好在此时也不必多做什么,只需先站直垂首,聆听礼官朗读天子赐匾圣谕,而后跟在老师们身后移至匾前行三揖之礼。
      礼成,四名匠人搭木梯,屏气凝神将御匾抬至正门檐下正中,拖住两端,稳稳嵌入门楣正中。
      看着尚且还笼罩在明黄罩布下的牌匾,满场寂静。
      粟米站在人群中仰头,久久凝望着那正门之上,哪怕双眼感到一阵刺痛,也不舍得眨一下。
      她突然想起了清北技校创建最初,尚且还在那狭窄喧闹的店铺后院,孩子们的座位紧挨着膳房和烤窑,老师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她、藜麦、芸娘,被“哄骗”来的刘义、对了,还有完全不知情便被列入进来的世子爷。
      那时她问夫人,是否需要找匠人打一块匾额写上校名?
      夫人说不必。
      从店铺后院来到皇城脚下,甚至开办了分校,校门顶端的牌匾却始终空着。
      从前她不解其意,同所有人都以为夫人是怕太张扬,所以不需要。
      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不是怕张扬,只是怕而不够张扬。夫人等着的一直是那块由圣上亲笔御赐,代表天下书院最高荣誉的匾额。
      “程山长,圣上恩准,可由您亲自揭幕。”
      内侍话音落下,程菀一步一步稳稳向前,执住明黄贡缎一角,徐徐掀开。
      冬日午时的暖阳瞬间铺满整块牌匾,将那金漆写就的四个字照的熠熠生光——
      清北技校。
      -正文完-
      正文完结啦!
      这是我很早便预想好的,咱们程校长的事业进入新阶段,孩子们也即将迎来新的成长,所有人都一步步越来越好,感觉停在这里一切刚刚好!
      还是有个小情节没写完的,王溪山的事,
      只是先前写程若时,有小天使说不喜欢看这些,我思量再三,还是放在福利番外吧,其实王溪山的事也算是我写这篇文的一个初衷了,小天使们若是感兴趣,之后可以看看。
      这篇文写了四个多月,v后总共只请假了一次(骄傲)一路走来真的很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真的很不舍说再见,所以下一本大家一定要和我继续见哦~
      想看什么番外都快快告诉我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