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茶摊,新客
第82章 茶摊,新客
茶摊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灶台从四口变成了六口。棚子又扩建了一次,多搭了两间,一间用来堆柴,一间用来放碗。陈小石在棚子外面种了一片姜,长出来的姜苗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白色的背面。那只灰毛兔子已经不怕人了,整天在姜苗地里蹦来蹦去,啃坏了好几棵苗。陈小石心疼,用竹条编了个小栅栏,把姜苗围起来,栅栏门留着,兔子钻不进去了。
有一天下午,茶摊来了一个背着画箱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清目秀,但眼神很疲惫。他在板凳上坐下,把画箱放在脚边。陈小石端了一碗茶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客人,茶凉了。”陈小石小声提醒。
年轻人睁开眼睛,看着碗里的茶汤。茶已经凉了,姜片沉在碗底。他端起碗,一口喝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李沧澜走过来,拿起碎银子,放回他手里。“不收钱。”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喝茶,应该给钱。”
“茶摊不收钱。你要是有心,去灶台后面劈两斧柴。没有就算了。”
年轻人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一看就没干过粗活。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斧头比他想象的沉,他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举起斧头,劈向面前的一截木柴。
第一斧,劈歪了。斧刃滑过木柴,砍在垫木上,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斧,对准了,但力气不够,斧刃卡在木柴中间,拔不出来。他蹲下去,双手握住斧柄,使劲往外拔,脸涨得通红。
陈小石走过去,帮他拔出斧头。“我教你。”他拿起另一把斧头,把一截木柴立在垫木上,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整整齐齐。“用力不是用手腕,是用腰。腰一转,力气就上来了。”
年轻人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斧头,腰一转,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了。他看着那两半木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劈第二截,第三截,第四截。劈了十几截,额头上全是汗,手心磨出了水泡。
陈小石递给他一碗茶。“累了就歇歇。”
年轻人接过碗,仰头喝了,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好喝。比我以前喝过的任何茶都好喝。”
“你以前喝过什么茶?”
年轻人想了想。“龙井,碧螺春,铁观音。都不如这碗姜茶。”
陈小石笑了。“那是。宗主的茶,比什么都好喝。”
年轻人蹲在灶台旁边,看着李沧澜煮茶。李沧澜的动作很慢,舀水,放姜,放红枣,放红糖。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事。
“老人家,你煮茶煮了多少年了?”年轻人问。
李沧澜舀了一碗茶,自己端着。“没多久。不到一年。”
年轻人愣了一下。“不到一年?这茶的味道,像是煮了一辈子。”
李沧澜看着碗里的茶汤。“一辈子太长了。煮好一天,就够了。”
年轻人没有再问。他坐在板凳上,打开画箱,拿出一块木板,一张纸,一支炭笔。他开始画茶摊。画灶台,画锅,画李沧澜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画陈小石蹲在地上劈柴的样子,画那只灰毛兔子趴在灶台下面打盹,画姜苗地里绿油油的姜苗,画竹叶在风中翻飞。
他画得很专注,炭笔在纸上沙沙响。陈小石劈完了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
“你在画我?”
“嗯。画茶摊。”
“画得真像。”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炭笔,看着纸上的画面。灶台,老人,年轻人,兔子,姜苗地,竹林。一切都静止在纸上,像另一个世界。他拿起画,走到灶台旁边,递给李沧澜。
“老人家,送给你。”
李沧澜接过画,看着纸上的灶台和自己。画里的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手停在空中,锅里的蒸汽袅袅升起。他看了很久。
“画得好。”他把画递给陈小石。“挂起来。”
陈小石接过画,跑进棚子,找了一根钉子,把画钉在柱子上。画挂在那里,茶摊的人进来都能看到。卖豆腐的老头来了,站在画前看了半天。“这是李宗主?画得像。”
打铁的汉子来了,看了一眼画,点了点头。“好画。”然后放下三枚铜板,走了。
卖菜的大婶来了,看着画上的自己——她在画面的角落里,挑着两筐青菜,扁担压在肩上。她愣了一下。“怎么还有我?”
陈小石说:“他在画茶摊,来的人都在画里。”
大婶看了很久,眼眶红了。她把筐里的青菜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挑着空筐走了。走到竹林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青云宗,天字三号院。王铁柱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六口锅。灶台不够大,他把两口锅架在临时搭的砖台上。锅里的菜冒着热气,厨房里飘满了香味。
林缺躺在摇椅上,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铁柱,今天做这么多?”
“茶摊人多。那个画画的年轻人也在,他画了茶摊,挂起来了。”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老大,你说他画得好吗?”
“陈小石说像。像就是好。”
王铁柱嘿嘿笑,缩回头,继续炒菜。
苏清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坐在石凳上,翻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师姐,你今天不去看兔子?”
“今天没带胡萝卜。”
“你昨天也没带。”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昨天带了,它没吃完。今天不带了,让它把昨天的吃完。”
林缺看着她。“师姐,你跟兔子,谁说了算?”
苏清寒没有接话。
下午,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王铁柱背着两个大包袱,一包是菜,一包是饭。他飞得很慢,生怕饭菜凉了。林缺跟在他身后,天元圣剑在腰间微微震动,剑鞘上的黑色纹路最近偶尔会动一下,像心跳。
落在天剑宗后山的竹林边,茶摊已经开了。灶台上六口锅同时煮着茶,蒸汽袅袅。李沧澜站在灶台前,舀茶,递碗,添柴,加水。他的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几十年。那只灰毛兔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那幅画挂在柱子上,画里的人有的还在茶摊,有的已经走了。
年轻人还坐在板凳上,画箱打开着,面前换了一张新纸。他在画陈小石。陈小石蹲在地上劈柴,斧头举过头顶,柴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炭笔在纸上沙沙响,陈小石的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王铁柱把菜从包袱里端出来,放在桌上。红烧肉、糖醋排骨、地三鲜、清炒时蔬、莲藕汤,还有一屉馒头,白面的。茶摊的人们围过来,一人一碗,坐在板凳上吃。年轻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好吃。”他说。
王铁柱蹲在灶台旁边,看着年轻人吃。“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年轻人又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咽下去。“我叫顾山。是个画师。”
“我叫王铁柱。是个厨子。”王铁柱嘿嘿笑。
顾山看着他。“你做的菜,比我吃过的任何菜都好吃。”
“那你多吃点。以后常来,我天天做。”
顾山点了点头。他吃完饭,拿起炭笔,继续画。这次画的是王铁柱。画他蹲在灶台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画完,他把画从纸上撕下来,递给王铁柱。
“送给你。”
王铁柱接过画,看着纸上的自己。画里的人蹲在灶台旁边,笑得像个傻子。他看了很久,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谢谢。”
顾山收拾好画箱,站起来。“我明天还来。”
李沧澜看着他。“你从哪里来?”
“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累了。想在茶摊歇几天。”
李沧澜点了点头。“茶摊有柴房,你睡柴房。有被子,新的。”
顾山愣了一下。“老人家,我……”
“不用给钱。劈柴就行。”
顾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茶摊的人渐渐散了。卖豆腐的老头走了,打铁的汉子走了,卖菜的大婶走了。陈小石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沈青把碗收拢,韩枫提着木桶去山涧里洗碗。顾山坐在板凳上,看着灶膛里的火。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你家里还有人吗?”
顾山沉默了很久。“没有了。都走了。”
“那你就在这里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顾山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滴在手背上。
李沧澜舀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喝茶。喝完去柴房睡。”
顾山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姜味醇厚。他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里有一张竹床,床上铺着被褥,被褥是新晒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门外,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把火灭了。锅里还剩半锅茶,他舀了一碗,放在兔子窝旁边。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竹叶沙沙响。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王铁柱怀里揣着那张画,飞得比来时还慢。
“老大,你说顾山明天还走吗?”
“不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画了茶摊。画了一个地方,就是不想走了。”
王铁柱没有说话。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顾山画了茶摊。画得很好。”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你看到了?”
“铁柱说的。”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也去看看。”
“去看画?”
“去看画里的人。”
林缺看着她。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师姐,画里有你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在茶摊。我在你旁边。”
林缺没有说话。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顾山躺在柴房的竹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竹叶沙沙响,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兔子在窝里翻身。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在这里。茶摊还在,灶台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