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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茶摊,画中的人
      第83章 茶摊,画中的人
      顾山在柴房住下的第三天,茶摊的人都知道了他是个画师。
      起因是陈小石。他劈完柴去柴房拿东西,看到顾山坐在竹床沿上,面前摊着几张画。画的是茶摊——灶台、锅、李沧澜蹲着添柴的样子、那只灰毛兔子趴在灶台下面、姜苗地里绿油油的姜苗。陈小石蹲下来,一张一张翻看,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停住了。那张画画的是他自己。他蹲在地上劈柴,斧头举过头顶,柴刀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的脸上全是汗,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这是我?”陈小石的声音有些抖。
      “是你。”顾山低着头,把画整理好。
      “我笑得真难看。”
      “不难看。好看。”
      陈小石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转身走出柴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山,你能给茶摊的人每人画一张吗?”
      顾山抬起头。“画那么多?”
      “茶摊的人,都想被画下来。”
      顾山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打开画箱,把里面的纸全部拿出来,数了数,还剩十二张。不够。他从柴房出来,走到灶台旁边,看着李沧澜。
      “宗主,哪里能买到纸?”
      李沧澜添了一把柴。“山下的镇上有。明天陈小石去赶集,让他带你。”
      顾山点了点头,蹲在灶台旁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画得很快,炭笔沙沙响。这一次画的是灶台上的锅,锅里翻滚的茶汤,蒸汽袅袅升起。画完一张,又开始画第二张。陈小石搬柴经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顾山,你画锅比画我还认真。”
      “锅不会动。人会动。”顾山没有抬头。
      陈小石挠了挠头,不太懂,但没有追问。
      下午,王铁柱来送饭。他背着两个大包袱,落在竹林边,闻到茶香,先走到灶台旁边喝了一碗茶。李沧澜的茶,他每天都喝,喝不腻。他放下碗,把菜从包袱里端出来。今天做了红烧肘子、醋溜白菜、鸡蛋汤,还有一屉花卷。红烧肘子炖了一上午,骨头都酥了,筷子一夹肉就掉下来。
      顾山夹了一块肘子皮,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眼睛。“好吃。”
      王铁柱蹲在他旁边,看着顾山吃。“你今天画了多少张?”
      “五张。”
      “给我看看。”
      顾山从柴房拿出那五张画,摊在桌上。第一张是灶台和锅,第二张是李沧澜蹲着添柴的背影,第三张是陈小石劈柴,第四张是那只兔子趴在灶台下面打盹,第五张是姜苗地,风吹姜苗,叶子翻过来。
      王铁柱看了很久,指着第五张。“这张给我行吗?”
      “你拿去吧。”
      王铁柱把那张姜苗地的画小心折好,塞进怀里。他怀里已经有一张画了,是顾山给他画的那张,两张叠在一起,贴身放着。
      苏清寒落在竹林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切好的。她走到灶台下面,蹲下来,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兔子窝旁边。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啃胡萝卜。她蹲在旁边看着,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苏师姐。”顾山走过来,手里拿着炭笔和纸。“我能给你画一张吗?”
      苏清寒没有抬头。“画我做什么?”
      “你来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喂兔子。我想画下来。”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画吧。”
      顾山蹲下来,纸铺在膝盖上,炭笔沙沙响。他画得很小心,每一笔都很轻。画苏清寒蹲在灶台下面,白衣胜雪,长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小块胡萝卜,兔子的耳朵竖着。画完,他把纸递过去。
      苏清寒接过画,看了一眼。画里的人很安静,安静得不像自己。她把画折好,放进袖子里。“谢谢。”
      顾山点了点头。
      下午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清寒的白衣上,像碎金。李沧澜舀了一碗茶,递给她。苏清寒接过碗,喝了一口。“宗主,今天的茶,姜放少了。”
      “你上次说林缺心火不旺了,少放点姜。”
      苏清寒没有说话,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还给李沧澜,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陈小石正在劈柴,看到她拿着斧头走过来,吓了一跳。
      “苏师姐,你要劈柴?”
      苏清寒没有接话,把一截木柴立在垫木上,斧头举过头顶,腰一转,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两半整整齐齐。陈小石张大了嘴。
      苏清寒劈了十几截,额头出了汗,放下斧头,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师姐,你劈柴比我还快。”陈小石的声音有些抖。
      苏清寒没有接话,走回灶台下面,蹲下来,继续看兔子。兔子已经把胡萝卜吃完了,趴在窝里,耳朵竖着,看着她。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林缺从竹林边走进来。他穿着灰色长袍,腰间挂着天元圣剑,剑鞘上的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茶摊的人看到他,都站起来打招呼。他摆了摆手,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
      “宗主,来碗茶。”
      李沧澜舀了一碗递给他。林缺接过碗,喝了一口。“今天的茶,姜少了。”
      “你师姐说的。”
      林缺看了苏清寒一眼。苏清寒蹲在兔子窝旁边,头也没抬。他笑了,把碗里的茶喝完。
      顾山坐在板凳上,看着林缺。他看了很久,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画林缺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碗,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分明。画完,他站起来,把画递给林缺。
      “林师兄,送给你。”
      林缺接过画,看了一眼。画里的人和他很像,但眼睛比他柔和。他把画收进怀里。“画得好。谢谢。”
      顾山摇了摇头。“不用谢。我画的是我看到的样子。”
      林缺看着他。“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顾山想了想。“一个人,端着碗,喝茶。和茶摊的其他人一样。”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陈小石已经劈完了一堆柴,新的木柴还没搬过来。林缺蹲下去,把木柴一截一截立好,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他劈得很慢,每一斧都很准。
      陈小石蹲在旁边看。“林师兄,你劈柴也厉害。”
      “我以前在杂役院,劈过三年柴。”
      陈小石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茶摊的人渐渐散了。卖豆腐的老头走了,打铁的汉子走了,卖菜的大婶走了。陈小石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沈青把碗收拢,韩枫提着木桶去山涧里洗碗。顾山坐在板凳上,把今天的画整理好,一共七张。他看了很久,小心地放进画箱。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把火灭了。锅里还剩半锅茶,他舀了一碗,放在兔子窝旁边。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
      “顾山,纸买了吗?”李沧澜问。
      “明天跟陈小石去赶集。”
      “多买点。茶摊的人,每人画一张。”
      顾山抬起头。“茶摊有多少人?”
      李沧澜想了想。“常来的,二十几个。不常来的,数不清。”
      顾山点了点头。“我画。”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两张画,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顾山说要给茶摊的人每人画一张。”林缺说。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他画得完吗?”
      “画不完。但他会画下去。”
      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你怀里那张画,给我看看。”
      林缺从怀里掏出那张画,递给她。苏清寒接过画,展开。月光照在纸上,画里的人蹲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碗,侧脸被阳光照着。她看了很久,把画折好,还给林缺。
      “画得好。”
      林缺把画收进怀里。“师姐,你袖子里也有一张。”
      苏清寒没有说话。风吹过灵竹,竹叶沙沙响。她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顾山躺在柴房的竹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竹叶沙沙响,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兔子在窝里翻身。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跟陈小石去赶集,买纸。茶摊的人,每人画一张。他想着那些人的脸——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添柴,陈小石劈柴时脸上全是汗,沈青搬柴沉默不语,韩枫洗碗弯腰,卖豆腐的老头端着碗流泪,打铁的汉子放下铜板就走,卖菜的大婶挑着空筐回头。他在心里一张一张地画着,炭笔在脑子里沙沙响。
      明天,他还在茶摊。后天,也在。大后天,也在。
      灶台还热着,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