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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墙那边,有人回音
      第86章 墙那边,有人回音
      墙裂开后的第七天,天元圣剑的剑鞘上出现了一道新的纹路。不是裂缝,是从裂缝末端延伸出去的一条细线,像树根,又像血管,分出一根极细的枝杈,指向剑鞘的底部。林缺摸到那条线的时候,指尖感受到一丝温热。以前剑鞘是凉的,墙裂开后变成温的,现在这条新纹路是热的——不是烫,是像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种热。
      苏清寒把姜茶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剑鞘。“它在长。”
      “像树一样。”
      “树长了根,就会发芽。”
      林缺没有说话,把剑挂在腰间,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
      茶摊的灶台已经增加到十口。不是李沧澜要加的,是来喝茶的人自己带来的。打铁的汉子打了一口铁锅,卖菜的大婶从家里搬了一口旧锅,卖豆腐的老头把挑豆腐的桶改成了灶台。十口锅一字排开,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茶摊的蒸汽像云雾一样飘进竹林。那只灰毛兔子已经在灶台下面生了窝,一窝小兔子,五只,粉红色的,没长毛,闭着眼睛。陈小石用竹条编了一个更大的栅栏,把姜苗地围了起来,在栅栏旁边给兔子搭了一个新窝。母兔子把小兔子一只一只叼进新窝,来来回回跑了五趟。
      玄尘子又来了。他拄着竹杖,站在竹林边,看着那十口锅,看着灶台下面进进出出的母兔子,看着墙上又多了好几排画。李沧澜舀了一碗茶,端过去。玄尘子接过碗,喝了一口,闭上眼睛。
      “师兄,茶怎么样?”李沧澜蹲在他旁边。
      “淡了。”
      “你上次说浓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李沧澜没有再问,走回灶台,往锅里加了一把姜。
      玄尘子端着碗,走到柴房门口。顾山正在里面画画,画的是那只母兔子叼着小兔子的场景。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兔子的耳朵、眼睛、嘴巴,一笔一笔浮现出来。玄尘子看了很久。
      “画得好。”
      顾山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白发老人,愣了一下。“老人家,你是?”
      “路过。看你画画。”玄尘子蹲下来,看着纸上那只母兔子,“它叼小兔子的时候,嘴巴是用力的。你画出来了。”
      顾山低头看自己的画。兔子的嘴巴确实是用力的,嘴角微微往下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这个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是画画的?”
      “不是。我是喝酒的。”玄尘子站起来,走回灶台旁边,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李沧澜,我走了。”
      “师兄,再坐一会儿。”
      “不坐了。茶喝了,画看了。够了。”
      玄尘子拄着竹杖,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李沧澜,你茶煮得比我好了。”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竹叶沙沙响,玄尘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竹林中。
      青云宗,后山。林缺蹲在玄尘子的摇椅旁边,手里拿着一壶新买的酒。玄尘子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酒葫芦抱在怀里。
      “师父,你去看茶摊,怎么不叫我?”
      “叫你去做什么?你去茶摊比我去得还勤。”
      林缺把酒壶放在师父手边。“师父,剑鞘上长了新纹路。”
      玄尘子没有睁眼。“什么纹路?”
      “像树根。从裂缝长出来的。”
      玄尘子沉默了一会儿。“树根长出来,是为了找水。剑鞘长出来,是为了找什么?”
      林缺没有说话。
      “它在找墙那边的东西。”玄尘子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你撞了墙,墙裂了。剑鞘也裂了。但裂了之后,它长了新的东西。人也是。裂了,要么碎,要么长。你长了,剑鞘也长了。”
      林缺蹲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脸。皱纹比去年更深了,眼袋垂着,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很亮。
      “师父,你裂过吗?”
      玄尘子沉默了很久。“裂过。三百年前,我走那条路的时候,摔下来,碎了。不是裂,是碎。碎了一地。”他灌了一口酒。“后来有人把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回去。拼回去了,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裂缝还在。”
      “谁把你拼回去的?”
      “你师祖。他用命拼的。”玄尘子闭上眼睛,“去吧。别吵我睡觉。”
      林缺站起来,走出后山。路过方寒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门还是锁着,窗台上的灰又厚了一层。他没有停,继续走。
      天剑宗后山的茶摊,下午来了一群山下镇上的孩子。五个,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还在地上爬。卖菜的大婶带来的,说是她孙子孙女,爹娘去赶集了,没人看。孩子们在竹林里跑,追兔子,踩倒了好几片姜苗。陈小石心疼,又不敢说。李沧澜从锅里舀了五碗茶,放在桌上,让大婶看着孩子们喝。最大的那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好喝!”然后又喝了一口。
      最小的那个在地上爬,爬到灶台旁边,伸手去摸灶膛里的火。李沧澜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咯咯笑了,伸手去抓李沧澜花白的头发。李沧澜没有躲,让他抓。头发被扯掉了几根,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王铁柱来送饭的时候,看到五个孩子坐在板凳上喝姜茶的场面,手里的包袱差点掉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五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被李沧澜抱在怀里,手里还抓着一把花白的头发。
      “宗主,你什么时候成保姆了?”
      李沧澜没有接话。
      王铁柱把菜从包袱里端出来,今天做了鸡蛋羹,嫩滑,上面撒了葱花。他盛了一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喂最小的那个孩子。孩子张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了小半碗,打了一个饱嗝。王铁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苏清寒落在竹林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她走到灶台下面,蹲下来,准备掰胡萝卜,发现兔子窝搬到了姜苗地旁边,母兔子不在窝里,五只小兔子挤在一起,粉红色的,没长毛。她看了一会儿,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窝边。
      “兔子不吃胡萝卜。”陈小石蹲在旁边。
      “母兔子吃。它回来会吃。”
      陈小石没有再说。
      苏清寒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看到李沧澜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口水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擦。她看了一会儿,走到灶台后面,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
      “苏师姐,你不用劈柴。今天柴够了。”
      苏清寒没有接话,把一截木柴立在垫木上,斧头举过头顶,腰一转,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她劈了一截,又一截,又一截。陈小石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再劝。
      夕阳西下,卖菜的大婶带着五个孩子走了。最大的那个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茶摊,看了一眼李沧澜花白的头发,看了一眼灶台上的十口锅。然后转身,跑了几步,追上了大婶。
      顾山坐在板凳上,把今天的画整理好。一共五张。一张是李沧澜抱着孩子,一张是王铁柱喂鸡蛋羹,一张是苏清寒劈柴,一张是陈小石蹲在兔子窝旁边,一张是那五个孩子喝姜茶的背影。他把画贴在柴房的墙上,墙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他从柴房搬出一块新木板,钉在柱子之间,把新画贴上去。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把火灭了。锅里还剩半锅茶,他舀了一碗,放在兔子窝旁边。母兔子回来了,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然后钻进窝里,五只小兔子拱过来,挤在它肚子下面。
      “宗主,墙那边的事,你还想吗?”林缺蹲在灶台旁边。
      李沧澜添了最后一把柴。“不想。想了也没用。”
      “剑鞘在长新纹路。墙那边,也在长东西。”
      “长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回应。”
      李沧澜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等。等它长出来。”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顾山新画的画,画的是那五个孩子喝姜茶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剑鞘在长。”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它在找墙那边的东西。”
      “找什么?”
      “找你走过的路。”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李沧澜坐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姜茶。那只母兔子趴在他脚边,五只小兔子挤在它肚子下面。他低头看着它们,小兔子闭着眼睛,嘴在动,像是在做梦喝奶。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灶台还热着。
      明天,还有人会来。墙那边,也有人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