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旧人旧茶
第90章 旧人旧茶
天元仙尊在茶摊住下的第三天,玄尘子来了。老头拄着竹杖,从竹林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竹叶,灰色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蹲在那里添柴的白袍老人,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师父。”玄尘子的声音很轻。
天元仙尊的手停住了。他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柴,木柴的一端已经伸进了灶膛,火舌舔着柴头,滋滋作响。他没有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过了几息,他把木柴推进灶膛,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白发老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三万年的时光在这几步之间被压缩成了一张薄纸,风一吹就破。
“你老了。”天元仙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空洞。
“三万年前就老了。”玄尘子把竹杖靠在灶台上,走过去,在天元仙尊面前的板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灶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茶摊的人都在看他们。陈小石手里的柴刀停在空中,沈青搬柴的手顿住了,韩枫端着碗忘了喝。母兔子从灶台下面爬出来,蹲在中间,看看左边那个白袍老人,又看看右边那个灰袍老人,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
李沧澜舀了两碗茶,一碗放在天元仙尊手边,一碗放在玄尘子手边。然后他退到灶台后面,把蒲扇放在膝盖上,没有扇。
天元仙尊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李沧澜煮的,姜味醇厚,甜味收在最后。“好喝。”他说。
“师父,你以前不喝茶。”玄尘子也端起了碗。
“以前没有茶。只有光。”
玄尘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茶汤,碗是粗陶的,碗沿有一道裂纹。茶水是深褐色的,姜片沉在碗底,红枣泡得发胀。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师父,三万年前,你走的时候,我站在山门口。天裂开了,你走进去,门关了。我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等你出来。”他的声音很涩,像干了很多年的河床。“你没有出来。”
天元仙尊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我出不来。门关了,就推不开了。”
“你现在怎么出来的?”
“有人把门推开了。”天元仙尊看着林缺的方向。林缺靠在竹子上,腰间挂着天元圣剑,手里端着茶,正在喝。他感受到天元仙尊的目光,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玄尘子也看了林缺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师父,你还走吗?”
天元仙尊沉默了很久。“不走了。走了三万年,走够了。”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墙上贴满了画,他的目光从一幅移到另一幅,最后停在一幅画上。那幅画画的是一个白发老人,蹲在灶台前,手里端着碗。画里的人不是天元仙尊,是他自己。顾山画的。画里的他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酒葫芦,脸上的皱纹比现在浅一些,头发还没全白。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玄尘子问。
顾山从柴房角落里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炭笔。“上个月。你来喝茶的时候。”
玄尘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自己的脸。“画得好。比我好看。”
顾山没有说话,蹲下来,继续画。他在画天元仙尊和玄尘子面对面坐着的场景。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
玄尘子走回灶台旁边,坐下来,又喝了一碗茶。李沧澜给他添的,热的,姜味刚好。
“师父,你那边的路,走到头了吗?”
“没有。路没有头。”
“那你为什么出来?因为走不到头?”
天元仙尊看着灶膛里的火。“因为走不到头,就不想走了。而且我看到了光。不是路上的光,是人间的光。灶膛里的火,茶碗里的热气,兔子耳朵竖起来的样子。这些光比路上的亮。”他顿了顿,“你收的徒弟,比你强。”
“他比我强。他走到墙前面了。”
“他回头了。”
“回头怎么了?回头就不是路了?”
天元仙尊沉默了一会儿。“回头也是路。他走的那条路,比我走的宽。”
茶摊的人都在听。没有人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响,竹叶在沙沙响,兔子在窝里翻身的声音。
王铁柱蹲在灶台旁边,眼眶红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包袱里拿出一罐蜂蜜。罐子是粗陶的,没有上釉,盖子用布封着。他揭开布,用勺子舀了一勺蜂蜜,放进天元仙尊的碗里。
“仙尊,喝茶。加点蜂蜜,不苦。”
天元仙尊低头看着碗里的蜂蜜在茶汤中慢慢化开,一丝一丝,像金色的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混着姜的辣和红枣的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不苦了。”他说。
王铁柱嘿嘿笑,把蜂蜜罐子放在灶台上。“仙尊,这罐蜂蜜送给你。你每天煮茶,放一勺,就不苦了。”
天元仙尊看着那罐蜂蜜,伸出手,摸了摸罐子。罐子是粗陶的,没有上釉,摸上去涩涩的。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铁柱,谢谢。”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王铁柱没有说话,蹲回灶台旁边,拿起锅铲,继续炒菜。锅里的红烧肉已经收汁了,油亮亮的,香气飘满了竹林。
太阳偏西的时候,玄尘子站起来,拄着竹杖。他把竹杖从灶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看着天元仙尊。
“师父,我回去了。”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明天还来吗?”
“来。茶还没喝够。”
天元仙尊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三万年了,他几乎忘了怎么笑。
玄尘子走进竹林,竹叶沙沙响。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师父,你煮的茶,比我煮的好喝。”
天元仙尊端着碗,看着碗里的茶汤。茶汤已经凉了,但碗还是温的。“明天你来了,我煮给你喝。”
玄尘子没有回答。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竹叶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慢慢关上。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顾山新画的画——画的是天元仙尊和玄尘子面对面坐着喝茶的场景。他把画抱得很紧,生怕掉了。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角有泪痕,还没干。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师祖说路没有头。”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路本来就没有头。有头的,不是路。”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了三万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了,就不走了。”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他旁边蹲着那只母兔子,五只小兔子挤在它肚子下面,已经睡着了。他用蒲扇扇了扇火,火更旺了,锅里的茶咕嘟咕嘟冒泡。
李沧澜蹲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师兄,明天你真的要自己煮茶?”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煮。煮给你喝。”
李沧澜喝了一口凉茶,苦的,但他咽下去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