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茶不苦了
第91章 茶不苦了
天元仙尊煮的茶,在第七天变了味道。
不是蜂蜜的甜盖住了苦,是苦自己退下去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陈小石第一个发现。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看着天元仙尊。“仙尊,今天的茶不苦了。”
天元仙尊正在添柴,手指顿了一下。“不苦了?”
“不苦了。有点涩,但不苦。”
天元仙尊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茶汤入口,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红枣的甜收在喉咙处,涩味在舌根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散了。没有苦。他把碗放下,看着灶膛里的火。
“铁柱。”他叫了一声。
王铁柱正蹲在灶台后面切菜,听到叫声抬起头。“仙尊,怎么了?”
“茶不苦了。”
王铁柱放下菜刀,走过来,舀了一碗喝了一口。他闭上眼睛,嚼了嚼,咽下去,睁开眼睛。“仙尊,你知道为什么不哭了吗?”
天元仙尊摇头。
“因为你心里不苦了。你煮的茶,就是你心里的味道。心里苦,茶就苦。心里不苦,茶就不苦。”
天元仙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灶台上的锅,锅里的茶汤翻滚着,蒸汽袅袅。他想起光路上的日子,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心里不苦,只是空。空和苦不一样。空是什么都没有,苦是有什么。现在他有了茶摊、灶台、姜、红枣、红糖,有了陈小石、沈青、韩枫,有了王铁柱、林缺、苏清寒,有了那只母兔子和五只小兔子,有了玄尘子,有了李沧澜。
他的心里装进了东西。所以茶不苦了。
他舀了一碗茶,端给李沧澜。“师弟,尝尝。”
李沧澜接过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一坛陈年老酒。咽下去之后,他端着碗,看着天元仙尊。“师兄,你出师了。”
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勾着。
下午,玄尘子来了。他拄着竹杖,从竹林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上照例沾着竹叶。他走到灶台旁边,蹲下来,天元仙尊舀了一碗茶递给他。
“师父,尝尝。今天的茶不苦了。”
玄尘子接过碗,喝了一口。他闭着眼睛,让茶汤在嘴里停留了很久,然后咽下去,睁开眼睛。“不苦了。有点涩。”他看着天元仙尊,“师父,你心里装了东西。”
“装了什么?”
“装了人。”
天元仙尊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茶汤涩涩的,但涩味散了之后,有一丝回甘。他第一次尝到回甘。
林缺和苏清寒来的时候,茶摊正热闹。卖豆腐的老头在喝第三碗,打铁的汉子在添柴,卖菜的大婶在喂兔子。陈小石劈完了柴,蹲在灶台旁边看天元仙尊煮茶。沈青搬完了柴,也蹲在旁边。韩枫挑完了水,也蹲在旁边。灶台前蹲了一圈人,像一群晒太阳的猫。
林缺走到灶台旁边,天元仙尊舀了一碗茶递给他。林缺接过碗,喝了一口。涩,但不苦。他喝完,把碗放下,看着天元仙尊。
“仙尊,你的茶,好喝了。”
天元仙尊看着碗里的茶汤。“铁柱说,是因为我心里不苦了。”
林缺想了想。“铁柱说得对。”
王铁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老大,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你说的哪句?”
“茶是心里的味道。”
林缺笑了。“这句对。”
王铁柱嘿嘿笑,把头缩回去,继续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摔得啪啪响。
夕阳西下,茶摊的人渐渐散了。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把火灭了。锅里还剩半锅茶,他舀了一碗,放在兔子窝旁边。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低头舔茶汤,小兔子们也爬出来,挤在一起。天元仙尊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喝。
玄尘子还没有走。他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茶。
“师父,你还记得你飞升那天,天是什么颜色吗?”
天元仙尊想了想。“金色的。门是金色的,光也是金色的。”
“我在山门口,看到的也是金色的。那时候我想,师父去了个好地方。金光闪闪的,一定比人间好。”玄尘子喝了一口凉茶,苦的。“现在想想,金光闪闪的地方,不一定好。连碗热茶都没有。”
天元仙尊蹲在兔子窝旁边,没有说话。
玄尘子站起来,拄着竹杖。“师父,我回去了。明天还来。”
“明天茶不涩了。”
玄尘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明天,我会少放一把火。火小了,涩味就淡了。”
玄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师父,你学会煮茶了。”
天元仙尊点了点头。
玄尘子拄着竹杖,走进竹林。竹叶沙沙响,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顾山新画的画——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灶台旁边蹲着一圈人,像一群晒太阳的猫。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师祖的茶不苦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他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有人喝他的茶。”
林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勾着。锅里的茶还温着,明天还要煮。
母兔子从窝里爬出来,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小兔子们也爬出来,挤在母兔子肚子下面。天元仙尊伸出手,摸了摸母兔子的耳朵。兔子的耳朵是温的,软软的,在他手心里轻轻抖了一下。
他想起三万年前,他飞升的时候,也有一只兔子。那只兔子蹲在山门口,看着他走进去。他没有回头。现在他想回头了,但那只兔子已经不在了。
灶膛里的火灭了,余温还在。锅里的茶凉了,但明天还会热。
天元仙尊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在那幅画着玄尘子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玄尘子拄着竹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玄尘子的脸。
“徒弟,你老了。”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柴房外面,竹叶沙沙响,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兔子在窝里翻身。他闻到了姜茶的味道,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泥土的气息。
三万年前,他飞升的时候,以为仙界有喝不完的仙酿。没想到,第一口喝到的,是人间的一碗苦茶。现在,苦茶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