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绿意
第105章 绿意
方寒蹲在地边,从清晨蹲到了太阳升高。他的灰布短褐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背上,脊骨的形状一清二楚。他没有喝茶,没有吃王铁柱送来的花卷,就那么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泥土上那一点绿。葱苗比昨天高了一指,嫩绿色的,像一根针从土里扎出来,尖上还顶着一小片没脱落的种壳。
陈小石劈完了柴,端着木杯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老人家,你蹲了一早上了。”
“嗯。”
“腿不麻吗?”
方寒动了一下脚踝,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
王铁柱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他看着方寒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从锅里舀了一碗姜茶,端过去,放在方寒脚边。“老人家,喝茶。地不会跑的。”
方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根葱苗。
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从灶台下面爬出来,蹦到地边。有一只兔子凑近葱苗,鼻子抽动,闻了闻。方寒伸手挡在葱苗前面,兔子闻了闻他的手,转身蹦走了。
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他看着方寒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万年前,我种的药材出苗的时候,我也蹲了一天。”天元仙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玄尘子正在煮红枣茶,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师父,你种的什么药材?”
“灵芝。石斛。何首乌。种了三年,收了一年。飞升之后,地就荒了。”
“你的地,现在还在吗?”
天元仙尊想了想。“不在了。被人占了,盖了房子。”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把红枣茶舀了一碗,端到天元仙尊面前。“师父,喝茶。”
天元仙尊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红枣茶混着姜的辛辣,是他煮的,加了蜂蜜。他端着碗,看着那片地。
“徒弟,方寒的地,不会荒。”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看着。每天都来,浇了水,除了草,松了土。地不会荒,人也不会。”
李沧澜蹲在灶台前,听着他们说话。他没有插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着他的脸。他已经很久不说话了,茶摊的人都知道他话少,也不找他说话。他只做三件事——添柴、舀茶、喝茶。偶尔陈小石劈柴劈歪了,他会说“换一把”,仅此而已。
下午,苏清寒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她蹲在兔子窝旁边,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围过来,吃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边。她蹲下来,看着那根葱苗。
“长了。”
方寒点了点头。“长了一指。”
苏清寒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葱苗的叶子。叶子很嫩,碰一下就弯了,但很快又弹回来。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兔子窝旁边。
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姜茶。他看着方寒的背影,看着那片地。天元圣剑挂在腰间,剑鞘是烫的。他把手放在剑鞘上,感受着那温度。
“师姐,剑鞘很烫。”
苏清寒没有抬头。“它在急。”
“急什么?”
“基地里的东西。”
林缺没有说话。他走到地边,蹲下来,看了那根葱苗一眼。很小,很绿,在黑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他伸出手,没有碰,手指悬在葱苗上方,感受着它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弱的气息。
“方寒,它会活。”
方寒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的腿麻了,扶着锄头站了一会儿,等血通了,才迈步。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一口喝完,把碗放下,拿起靠在灶台旁边的锄头。
“师父,我回去了。”
玄尘子没有抬头。“明天还来?”
“来。蒜快出了。”
方寒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根葱苗。绿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根细小的灯芯。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蹲在地边看葱苗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葱长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看到了。”
“很小。”
“明天就大了。”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他把手放在剑鞘上,烫的,但比白天凉了一些。剑鞘在慢慢降温,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师父,蒜明天会出吗?”玄尘子问。
天元仙尊看着灶膛里的火。“会。它在土里数日子。数到第七天,就出来了。”
“辣椒呢?”
“辣椒还要等。它性子慢。”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葱苗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泥土上有一点绿,很小,但很显眼。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绿。
“你种的东西,会活。”
画里的人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葱苗破土而出的气息。蒜在地下数日子,辣椒还在睡。地会一天一天绿起来,人也会一天一天好起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