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葱绿了,人也轻了
第106章 葱绿了,人也轻了
葱苗长到巴掌高的时候,方寒不再蹲着看了。他站在地边,双手叉腰,像检阅士兵的将军。葱叶笔直地指着天,一排排,整整齐齐。蒜苗宽了,叶子背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下泛着银光。辣椒苗也蹿高了,子叶展开,真叶冒了出来,嫩绿色,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能吃了。”陈小石蹲在葱垄旁,手指捏着一根葱叶的尖,“掐一段,嚼嚼,甜的。”
方寒没有掐。他看着那些葱,看了很久。“再长长。”
“老人家,你舍不得吃?”
方寒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拔掉葱垄间的一棵杂草,扔到旁边。
李沧澜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地边,也蹲下来。他拔了一根葱,用手擦了擦根上的泥,放进嘴里嚼了一口。葱的辛辣在嘴里炸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嚼了一口。
“辣。”他说。
陈小石嘿嘿笑。“宗主,葱就是辣的。”
李沧澜没有接话,又拔了一根,走到灶台前,把葱切成葱花,撒在刚煮好的姜茶里。茶汤上浮着绿色的葱圈,热气带着葱香和姜香混在一起。他舀了一碗,端给天元仙尊。
“师兄,尝尝。加了葱。”
天元仙尊接过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辣。比姜辣。”
“姜是热,葱是辣。不一样。”
天元仙尊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端起来看着碗里的葱花。“以前在光路上,没见过绿。”
玄尘子正在煮红枣茶,听到这句话,木勺停了一下。“光路上没有绿?”
“没有。只有光。白光,金光,没有绿。”
玄尘子从灶台上拿了一根葱,掐了一段葱叶,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绿在这里。你天天看,就不觉得稀罕了。”
天元仙尊看着那片葱地。风吹过,葱叶弯了弯腰,又弹回来。“稀罕。每天都稀罕。”
王铁柱来送饭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米。米是糙米,袋子是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方寒种的。他把米放在灶台上,从包袱里端出菜。今天做了红烧肉、蒜蓉空心菜、萝卜排骨汤,还有一屉花卷。
“铁柱,你用方寒的米做饭了?”陈小石问。
“没有。这袋米留着,等他来了,让他带回去。”王铁柱蹲下来,看着那片葱地。“他的米是好米。虽然碎,但有甜味。”
苏清寒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是胡萝卜。她蹲在兔子窝旁边,把胡萝卜掰成小块,放在地上。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围过来,吃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葱地边,蹲下来,用手指掐了一小段葱叶,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方寒,葱甜了。”
方寒正在拔草,手指顿了一下。“甜了?”
“葱白甜。叶子辣。”
方寒也掐了一段葱白,放进嘴里。脆的,汁水带着甜,混着轻微的辣。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能吃了。”他说。
苏清寒站起来,走回兔子窝旁边,继续看兔子吃胡萝卜。
林缺靠在竹子上,手里端着姜茶。他看着那片越来越绿的菜地,看着方寒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看着剑鞘上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师姐,剑鞘亮了一下。”
苏清寒没有抬头。“它看到绿了。”
林缺低头看着剑鞘。光泽确实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刺眼的白,是很柔和的光,像月光洒在雪地上。
“它喜欢绿。”
苏清寒没有再说话。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一口喝完。他看到了灶台上那袋米,手指摸了一下布袋的缝线。
“铁柱,这米……”
“你的米。带回去吃。”
方寒沉默了一会儿。“我种的米,不好吃。”
“好吃。有甜味。”
方寒看着王铁柱。王铁柱蹲在灶台后面,正在擦锅,没有抬头。方寒把米袋提起来,扛在肩上。
“师父,我回去了。”
玄尘子点了点头。“明天还来?”
“来。葱还能长。”
方寒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片葱地。葱绿了,蒜肥了,辣椒也蹿高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王铁柱怀里揣着一卷新画,画的是方寒站在葱地边叉腰的背影。他飞得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端着姜茶。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王铁柱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
“师姐,葱能吃了。”
苏清寒翻了一页书。“你吃了?”
“没有。”
“明天去吃。”
林缺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味刚好。他把手放在剑鞘上,光泽还在,很淡,但稳定。他把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鞘的光泽和剑身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剑,哪是鞘。
远处的天剑宗后山,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师父,葱能吃了。”玄尘子说。
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明天掐一把,炒鸡蛋。”
“方寒舍不得掐。”
“他舍不得。你去掐。掐了他就不疼了。”
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葱地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葱绿油油的,一排排。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葱。
“明天,我掐你一把。”
画里的葱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点头。
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葱的辛辣,闻到了竹子的清香,闻到了泥土里根须生长的声音。
明天,葱会少几根。但会多一盘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