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第878章
西夏人没能搞出最好的火炮,这件事李察哥是要负责任的,他贪污。
他的账目不透明,就意味着从上到下都有权利寻租的位置,那送材料的不会送好材料了,修炉子的不会修好炉子了,而工匠,如果李察哥使劲鞭打工匠,工匠只会恐惧,恐惧就不会一心做实验了,毕竟实验意味着可能要一次又一次浪费材料,一次又一次面对失败,工匠们就会把心思放在别的事情上,比如说糊弄主官,怎么能搞一个超级加倍的黔之驴,或者要是糊弄不过去,工匠们就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走。哪怕李察哥的士兵严防死守,这可是一群工匠,有狗洞他们爬,没有狗洞制造狗洞他们也要爬。
连续发生了许多次工匠逃亡事件后,李察哥也反思了一下,反正他有钱,既然有钱,针能过去,线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给工匠发钱!使劲发钱!必须发到手里!给你们实验的经费和时间,你们就造吧!
消息传下去后,李察哥还想呢,礼贤下士也不过他这样的,千金买马骨也不过他这样的,伯乐常有,他李察哥不常有,必有一个天才拯救西夏的!
但火炮还是没有造出来,因为他遭遇了贪污的第二种影响——那就是既然上梁不正,下梁就一定会开始考虑,本版本下,工匠这个职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加强,既如此,为什么不让我家亲戚上呢?
李察哥不认得工匠,也没找到一个清正的好人管理工匠,他也从来没考虑过让自己的部下清正一些,第一个工匠被换掉后,很快第十个工匠就被换掉了,工匠们依旧在逃亡,只不过这次逃亡没人追了,反正有新人装模作样地顶上。
至于“撼山”,撼山是不可能撼山的,但新来的工匠们确实感激涕零,兀卒的恩情一定要还,这代还不完下一代还,大家齐心合力,将这职业传它个四五代去。
一切都完美,可惜宋军兵临城下了。
关键时刻,还是完颜宗弼派来的工匠起了作用,完颜宗弼对待这一批工匠很精心,实验进度他亲自盯着,他是最警惕的一个人,完颜宗干问他,他说:“哥哥,这事是最要紧的,哥哥细想,若是放在几百年前,胡人有马镫,汉人没有,这仗怎么打?若是再几百年前,汉人有甲有弩,胡人只有一把力气,这仗又怎么打?大家都是两手两脚,凭什么汉家敢说一汉当五胡?后来辽人凭什么说咱们满万不可敌?”
完颜宗弼不知道军事科技发展史这个名字,但他知道,只要战场上出现一件足够左右这场战争的新武器,就意味着整个天下的战争规则都要更新一次。
他用心了,所以女真人造出了并不完美的火炮。
现在这火炮一开,炮管没有裂,炮管里面的铁壳裂了,将铁壳里的东西,呈扇形倾洒了出去。
韩世忠的步兵迎面就撞上了那些东西。
不是实心弹,实心的铁球只要碰一下,人立刻就要变成血雾,可实心的铁球也有坏处,它怎么都只能砸一条线,而铸造实心的铁球也需要相当高的技术。
西夏人砸出来的是许多铁片。
铁片向着兵士就冲过来了,铁刺打在他们的胸甲上,那一下就要给兵士打一个趔趄,像是有锤子狠狠在肋骨上砸了一下,砸得眼发黑,低头再去看,胸甲一定也有一处凹陷,上面扎着一截铁刺。
可胸甲不曾被穿透。
这个韩世忠的兵单膝跪在了地上,他很快起身,继续向着城墙的缺口冲上去。
他的肋骨已经断了一根,不过这点小伤,不要紧,有人比他更重。
他们是攻城的士兵,四肢不会穿戴那种高炉流水线出来的甲片,穿上就很难攀爬和奔跑了。
铁刺扎进了谁的腿里,冲击力能带走一块肉,那人当时就倒下了,他还活着,但立刻就失去了战斗力。
又或者是扎在小臂上,那士兵觉得自己还能继续战斗,但他的那只胳膊就拎不起武器和盾牌,也没办法抓住绳索,扛住土袋了。
西夏人又开了第二炮,第三炮。
有铁刺打在了宋军的脸上,那人立刻就死去了,也有最幸运的人,铁刺将他的头盔给打飞了,他头皮上有血留下来,流得他满脸都是,他就喊了一声娘,红着眼睛继续冲上去了。
他们是先登营,皇帝攒的那些副食,那些零嘴,都叫他们吃了,他们吃了腌肉和坚果,吃了糖霜果子,不管文吏说该不该按日吃,他们都一气吃尽了。
这是韩世忠抢来的,他们吃了,没什么遗憾,就该冲上去了。
当步兵冲过了火炮的区域后,西夏人开始从两侧的马面墩台向下放箭。
宋军的火炮也更换了,宋军也开始更换成距离更远的破片弹,调整角度,瞄准城墙。
一样是各种铁片,铁刺,还有大量的烟,那烟里有硫磺,让西夏人看不清。
西夏守军有人中了铁刺,他们没有那样好的铠甲,铁刺扎在胸膛上,这人立刻就跌落下城墙。
有人跌落下去,后面立刻就有人顶上来,弯弓射箭,继续向着缺口处的宋军头上倾泻。
韩世忠是不会退的,他领的士兵也不能退,灵州城的城墙为了加固而在底部用了大量的夯土,这就导致灵州城的城墙不是垂直于地面的,而有了坡度。
宋军的头顶是箭雨,箭雨的上方是铺天盖地的铁刺,有人在哀嚎,有人摔下去,浓烟滚滚,血雨纷纷。
可没有人后退。
韩世忠已经到了缺口正下方,他脸上有血,有汗,全混在了一起,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每个士兵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只会说一个词——向前!向前!
李察哥也在城墙上,他那极其威风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发髻散了一半,白发和灰土混在一起,他也在那喊,喊着党项语,他说——大夏!大夏!
城下的宋军还在往上涌,土坡上很快铺了一层尸体,沙袋铺在旧的尸体上,冲锋踩在新的尸体上,宋军还在往上冲,城墙上的人还在往下掉。
西夏人开始向下泼滚烫的油了,有摔下去的弓箭手就躺在那烈火里,和身边的宋军士兵化为一体。
最勇敢的人,最忠诚的人,最微不足道的人,都在这里了。
太阳仍是自顾自地下山吃酒去,不问他们的废与兴。
太阳下山了,双方就暂时休战,韩世忠部第一天没有拿下灵州城,这算是宋军在伐夏之战的第一次挫折,但也在所有人的心理预期内,西夏人得菜到什么程度菜会第一天就将灵州城拱手相让呢?
灵州城内有两万守军,宋军则是十万,这一天不是只有南门在打仗,三面都有佯攻,当然北门围而不打,主要是围师必阙。
打完了一天的仗,韩世忠部撤回来,换上了一支小炮的部队,还在很稳地继续炮轰那个缺口,不用什么值钱的弹药,但是时不时地轰一下,轰一下,就有西夏人掉下来。
那个缺口下方始终在燃烧,一整天堆在那的人就都被烧成了焦尸,都在那里堆着,像地狱一样。
韩世忠部回到大营时,大营里储备好的道士和各种后勤补给就用上了,铁甲有些已经粘在皮肉上,需要用各种办法取下来,取下来后还需要系统清理创面,消毒包扎等,大营有专门给伤员养伤准备的地方,沙漠虽然有各种巨大的不便,只有这一点好,就是天气稍微凉下来,沙漠里的夜晚就非常冷了,不利于蚊蝇滋生,只要控制好水源,军队就不容易引发瘟疫。
士兵们摘铁甲时龇牙咧嘴,军官就穿梭在他们其中,计算伤亡人数,轻伤多少,重伤多少,有多少人需要送回耀德城,有多少人可以很快上战场。
等他们统计完了,这一天差不多死了七百人,重伤了千余人,需要回耀德城养上一个月,还有两千人是在大营里养养就能重新上战场的。
参军们还要估算一下,今天杀敌多少?
正常情况下,宋军士兵和西夏士兵都在平地上交战,此时的宋军可以一个打五个了,但攻城战是进攻方极度不利的。
大家算完了,从各种方式判断出来的,有一些是士兵自己说的,有一些是望士用望远镜看到的,还有一些是从城墙下的尸堆判断出来的。
缺口处有宋军上去,也有西夏军下来,双方在下午还进入了短暂的白刃战,算一算就知道了。
西夏人今天确认死的不多,大概四五百,但减员非常多,很多西夏人被拖走了,或者就躺在城墙上,活是活着的,但不能再继续战斗了。
很奇怪,西夏人重伤这么多?
再算算,哦,并不奇怪。
西夏人的甲不太好。
他们也许有铁矿,可没有那么多铁匠日以继夜地打造铠甲。
他们的铠甲磨损严重,有些人身上穿的也是皮甲,而皮甲是经不住宋军炮火的。
“今日方知功在谁身上,”韩世忠叹气道,“不在你我,在岚州的王祭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