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谢钰之上课只是一方面, 同时,程菀还会通过生活中种种小事教导束哥儿。
就好比两人一同用膳时,程菀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束哥儿想都不想就道:“可以吃茱萸鮓吗?”
茱萸鲊又酸又辣,是程菀最爱的一道辣菜。
程菀从前只以为是孩子懂事, 但现在她会笑着问道:“束哥儿是特意为母亲点的吧?那你自己呢, 你自己想吃什么?”她希望能用这些小事, 来引导束哥儿以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当然了, 这不像学习,今日多做几道题, 明日就能有效果, 还是得慢慢来才行。
所以,当程菀第二天出门, 看到束哥儿正站在花坛边小声嘀嘀咕咕时,走过去,发现小家伙是在对着一棵小树苗练习怎么拒绝人。
“……不行!”束哥儿抓抓脑袋,太僵硬严肃了。
“不行哦。”这样还是太直白。
“对不住, 我……”这样也不对,母亲说了不能太卑微, 不能一开口就将问题归结于自己身上。
呜!拒绝人好难!比识字还要难!
程菀哭笑不得的走过去,“怎么啦,愁眉苦脸的?”
“母亲, 我真的学不会。”束哥儿从前不觉得自己心软,这两日被二叔父和母亲上课后, 后知后觉发现他确实有这个问题。
有问题没关系,他可以改的!
束哥儿现在已经不害怕犯错误了,因为母亲说过,生活就是学习, 你在平常犯错,那不叫犯错,叫查漏补缺,总比考试的时候犯错要好吧?
而且只是口头拒绝,说句话的事,肯定很好改。
束哥儿对自己非常有自信,但他很快发现,当真正处于那个情况下,面对他人的恳求,想要拒绝根本没那么容易。他就好像卡住了一般,不管如何给自己加油打劲,小拳头都拽紧了,可到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点头答应下来。
“母亲,我好像又变笨了。”束哥儿忧心忡忡。
程菀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笑道:“现在学不会也没事,不必着急。”
有多少大人都不敢拒绝他人的请求,更何况是束哥儿这种高共情的天使小孩了。
“你可以慢慢来,比如给自己定个目标,先一个星期拒绝一次,等到习惯之后,你就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可怕了。”程菀说完,摸了摸他被风吹凉的脸蛋,“好了,振作起来!咱们今天不是还有大事吗?”
“对!”说到这个,束哥儿就来了干劲,因为学校码头工厂的第一批泡面已经成功生产出来了,今日就是开始推销的日子!
程菀制定了两种推销模式,束哥儿倒是不用亲自上阵,但他作为助教,是要和程菀一起坐镇大后方的。
“第一天可能生意不怎么样,到了第二天,或许就要补货了。束儿,到时候你跟着粟米一起进行调配。”既然知道束哥儿有用人方面的才能,自然要利用一切机会锻炼他的管理能力。
别看调配货物只是一件小事,但这里头也涉及到时间管理、车辆分配、出货与生产之间衔接……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小事,面对大场面时才能临危不乱。
“好!母亲我一定会好好干的!”束哥儿特别有信心。
——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下了雨,雨势虽不大,但气温显然下降了许多。住在内城的人还好,外城区,尤其是码头处,寒风裹挟着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
现下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了许多身影,都是想趁着运河结冰前多干活,好攒些钱回家过年的脚夫。
天气太冷,扛大包卸货又是体力活,大家都会来码头这边吃早餐。毕竟在家吃了,来的路上一消化完,很快就饿了。
太穷的,就从家里带几个粗粮饼,蹲在河边啃。但凡是手头宽松点的,都会选择买顿热乎点的新鲜早食,毕竟胃里冷冰冰的,干活都没力气。
也因此,码头这边早食摊子众多,什么馒头面条油炸鬼,满目琳琅。只是今日,大家突然发现了一处新的摊子。
“泡面,是何物?泡在水里的面吗?”
因为泡面这个名字最形象,所以程菀也没改名。
已经对销售驾轻就熟的小孩们面对这么多五大三粗的壮汉们,也不怯场,一边从锅子里舀热水,一边扬声解释:“是因为我们这个面特别香特别美味,而且一泡就熟,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产品,所以叫泡面。”
脚夫看到这群半大孩子,不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儿女们,也笑道:“小孩家家的也出来摆摊了,你们爹娘呢……不对,你们家怎么这么多孩子。”
方才看到三个,还没觉得有什么,哪知片刻后,又有四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炉子后面冒了出来。娘啊,这家有七个孩子啊,那还不得吃穷啊!
秉持着都不容易,来都来了,况且这家好像比自己更不容易的心态,那脚夫虽然对这种开水一泡的面条没什么信心,但还是决定尝试一二:“多少钱一份?”
“十文。”最前面的小娘子介绍道,“要是想加鸡蛋、肉肠,就要多加钱,放在锅里煮,和开水泡出来的味道不同,但依旧很好吃。”
如今普通切面也是十文,这个价格能让人接受,还有赚头。最重要的是泡面的面饼比切面量要多,程菀对味道也有信心,至少比路边的普通小摊和饭馆下的面条更好吃。
“先给我来碗普通的吧。”
脚夫没吃过,可不敢一下费这么多钱。
他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但这可是第一笔生意,孩子们热情极了。帮忙冲泡后还洒了葱花,递过去问道:“叔,您是喜欢筋道一点的,还是软乎一点的口感?”
这是程老师特意叮嘱他们的,说大家对于泡面还不熟悉,一开始不仅要帮客人冲泡,还要提醒口感,等日后泡面畅销了,也就省事了。
“筋道一点的。”
“好,那您去那边等着吧,时间到了我知会您。”说着,就将旁边的沙漏倒转过来。
那脚夫听到这般麻烦,心里其实有些后悔了,毕竟他就是因为前头面摊人太多,想要节省时间,才来了这里,哪知这也这般麻烦。
但钱都出了,也没法子了,只好继续等着。
哪知才过了片刻(两分钟),小孩就跑过来,将上面盖的碗揭开:“叔,可以吃了。”
“这么快?”这可比面摊快多了。
脚夫将信将疑的吃了一口,第一感觉就是香!
酱料包被开水化开,浓郁咸香,辣味劲爽。因为加了猪油,还带着难得的肉鲜,这是在其他使用植物油的面摊上完全感受不到的美味。
一口咬下去,更是惊喜。面条筋道弹牙,不像普通汤面那般软烂,薄油烘干确保口感的同时,还能最大程度保留麦香味,越嚼越香。最后再来上一口热汤,深秋河风带来的阴凉瞬间消散,只感觉五脏六腑都暖透了。
“爽!”脚夫呼啦啦吃完一大碗,最后喝的碗底一滴面汤都没有,意犹未尽的一抹嘴,寻思着下一次定要来一份加蛋加肉豪华版!
看到他吃的如此畅快,围观的众人早就忍不住了,纷纷上前来排队购买。
此种情景同时发生在京城好几个早市街道上。
泡面才刚推出,没什么名气,又要在过年囤货前让更多的人知晓。所以程菀三日前就让芸娘将大家划分成好几个小组,培训煮面技巧,分开摆摊,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泡面推广出去。
但摆摊不是主要的销售手段,孩子们要上课,没那么多闲暇功夫出来,现在这样只是方便让大家体验它的口味。
在推车左右两边,是一排排用油纸打包好了的半成品。一旦有人表现出对泡面感兴趣,立马就会有伶牙俐齿的小孩过去推销,有面有料包,上手方便,买回去自己做还能便宜一文钱。
而且目前正值推广阶段,一口气买三包送一个鸡蛋,买五包送两个!
听起来就很划算,加上泡面确实美味,所以哪怕只是第一天,便卖出去了不少。
从第二天开始,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销量肉眼可见在增长。有时候一车卖光了,就立马有小孩跑回来通风报信,粟米便会安排校车拉运新的货物过去,又组织孩子们趁着没下雨,赶紧新一批的生产与烘干。
束哥儿拿着个小本子跟在她后面学习,母亲说了,泡面生意与鸡蛋挂钩,整个清北技校的鸡蛋都是束哥儿管,堪称鸡蛋大亨。所以他必须认真学习,对那些鸡蛋负责。
他想努力记录下来粟米说过的话,但书到用时方恨少,识字量太少的弊端暴露无疑。看着手中绝大部分都是拼音加图画的笔记,发现自己都有好些认不出来的束哥儿沉默了。
他难得维持不住仪态,烦躁的抓了抓脸蛋,发出小文盲的怒吼:“我要识字!”
咦!
束哥儿突然灵机一动,他说不出拒绝别人的话,可若是他会写很多字,就能将拒绝的话写在纸上。当有需要时,就能直接举纸条了!
毕竟虽然识字很痛苦,但他已经能忍受了,至少要比拒绝旁人要轻松些。
哇,看来母亲没有哄我,我好像是有一点小聪明噢。
束哥儿抿嘴笑了,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
束哥儿脑袋上小灯泡亮起时,程菀也来了个灵感。
虽然这几日来买泡面的人越来越多,但比起京城的广大市场,占比还是太少了。泡面可不像蛋糕那种奢侈品,走的是亲民的薄利多销路线,现在的收益还是不够一百多个学生的课本费。
所以,如何能将泡面进一步推广呢?
须知对泡面需求最大的,除了嘴馋的孩子,活计太多以至于没时间做饭的农民、劳工,第三个主要群体应该就是学生了。
如今的学生虽然没有晚自习,但他们的学习压力可半点不少。要背的书太多,整个社会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风气,科举竞争又太大。尤其是在出名书院的,但凡考试成绩倒数,就要面临退学危机。
所以大家表面上吟诗作对,随性温书,但背地里其实卷到飞起,晚上经常掌灯夜读。
——这些都是谢钰之提供的书院内幕。
学习可是最耗费心力了,程菀尤记得自己读高中时,每天晚自习下课,饿的能吃下一头牛。现如今书院的食堂可不会开到晚上,天一黑,又宵禁了,想买吃的都没地方买,顶多能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但在寒冷的秋冬,热乎乎的泡面可比糕点诱惑力强太多了,若是能向学子们推广,必定很有效果。
而且现如今能上学的,那都是有钱人,不会像平民百姓一样,顶多买五包,他们一出手,少说都是一大袋子。
确定了策略,程菀第二天就找到孙婆子,让她带着小工人们生产一批大份量的泡面。
孙婆子有些不懂:“何为大份量?”
“就是现在份量的一包加一半。”码头的脚夫们基本一次性两包,但读书的年轻人的饭量应该没那么大,一袋少了,两袋又多了,一袋半应该是最好的。这个还能作为读书人特供包装。
如今泡面生产只有两种口味——香辣和酸辣。改变规格倒是很容易。
只是该如何售卖呢?现在的书院又不给开小卖部,也不能在门口摆摊。
程菀思来想去,眼前一亮,飞快朝着书房奔去:“郎君!”
谢钰之正在准备下一次上课的教案,作为新手老师,程菀上次特意给他培训过。要不怎么说人聪明就是一点就通,哪怕是教案,他只听过一次后也能即刻上手。
听到听澜的通报声,谢钰之放下笔,下一瞬,一道鹅黄色的身影闪现在眼前,原本暗淡的书房都被照亮了。
“郎君,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我和束儿去看的秋景吗?”程菀坐在他对面,笑盈盈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太炽热,谢钰之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暗示,“好,我这就让听澜去安排。”现下有些冷了,得坐马车过去;上次吃过烤鱼了,或许这次可以试着烤羊腿……
“安排什么?”程菀的话打断谢钰之的思绪,“我是在想,你看现在外头的秋景还好,再过些时日,秋叶都该凋落了。学子们成天闷在书院里也很无聊,能不能安排一场秋游,欣赏漫山遍野的秋景。”
谢钰之目光一滞,见程菀盯着他,才开口:“清北技校的学生?你安排便好。”
“不,除了我们清北技校的,还有京城各大书院,都是学生,都可以进行秋游嘛。”只说秋游,大家肯定不愿意出来,毕竟明年就要秋闱了,高二前夕,谁还舍得出来玩?
但有谢钰之这个名满京华的状元郎就不一样了,“郎君,你可否办一场讲学,邀各大学子前来论学?”
谢钰之办讲学,对于如今的学子们,那就像后世的明星要开见面会一般,必定人气爆满啊!到那时,还怕推销不出去小小几包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