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不久, 得知谢钰之要办讲学,朱澄明很是热切,直言一定会将此事通知到位,“只是不知子邵有何要求?”
名士讲学, 一般都是有门槛的。朱澄明想着谢钰之身份不一般, 外加公务繁忙, 很可能要求更多、限制更严。只是他到底是如今众多学子的表率, 又从未办过讲学,这么好的机会, 定要想办法多争取些名额……也不知五十人会不会太多?
哪知他刚试探着开口, 谢钰之就直接道:“书院学子皆可前来,并无其他要求。”
朱澄明:啊?皆可?
谢钰之怕老师太含蓄, 又补充一句:“京中书院都能包含其中。”
五娘说人越多,推销效果越好。
想着各大书院那乌泱泱的学子……谢钰之沉默,能把讲学办成赶集的,他估计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
朱澄明喜不自胜:“好, 为师这就命人去通知各学子!”
朱夫人来到书房时,谢钰之已经走了, 只有朱澄明一人脸上满是笑意的写拜帖。
见他这么开心,朱夫人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
朱澄明抚掌笑道:“我这是欣慰。没想到子邵外表看上去淡然,心中却如此注重我这个先生。”
瞧瞧, 他才刚开口,谢钰之就愿意让所有书院的人都来听讲, 若不是敬重他这个先生,怎么会做到这种份上?
“我得赶紧将此事宣扬出去!”
如今办学风气盛行,京城除了国子监、太学和大大小小私塾以外,出名的书院共有五所。
朱澄明是国子监祭酒, 他一封书信过去,各大书院的老师们立即奔走相告。学子们更是开始温书讨论,就怕到时谢钰之点人提问,若是回答不了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太丢脸了。
大家都忙,清北技校自然也没闲着。
为了这场赶集……不,是讲学,泡面一定要多备些货。除了日常负责冬菜和甜品铺的孩子以外,有多余的劳动力,都被临时拨去了码头工厂,全校上下拧成一股绳抓效率!
除此之外,程菀又带着全体教师开了第二场会议。
会议重点有两:一,要带着孩子们多推销,务必趁着这大好时机将泡面彻底推广开来;
二,要想法子多和其他书院的老师多沟通。
大家有些不懂,举手提问:“具体是沟通哪方面呢?”
程菀:“自然是技术层面了。”
虽说技校和这些书院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教书育人的道理都是共通的,京城这些书院可有钱了,请的都是些大儒。若是能和他们多多沟通,学习一下教育经验,说不定他们这草台班子都能得到升华呢。
对上大家恍然大悟的神情,程菀轻咳两声补充道:“当然了,若是生活物资层面也能沟通,自然是最好的。”
既然那么有钱,去上学的又都是些贵公子,什么课桌椅子更换的频率肯定很高,若是能将他们的二手家具捣鼓来,支援一下清北技校的建设,何乐而不为?
市井小民出身,在这方面最是灵敏的刘义瞬间跟上:“程老师,若是有多余的饭菜,咱们也是能帮忙处理的吧?”
他记得夫人先前说过买猪肉炼油太贵,还要想办法开个养殖场呢,剩饭剩菜用来喂猪岂不是最好。
“对!”程菀对刘义这种举一反三的做法很是赞赏,补充道:“总之,咱们清北技校现在还只是起步阶段,面子不重要,多薅些好处来改善学生们的生活,才是实打实的。”
“明白!”
老师要培训,学生们也要培训,程菀将讲学那日的流程,以及大家要做的事全都讲解了一番,确定大家都清楚后,这才宣布散会。
但单独留下了束哥儿。
“束儿,你知道明日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束哥儿期待的点头:“去赚银子!”
“没错,但咱们这次赚银子的机会可是来之不易,是因为有人帮了大忙,还牺牲了自己好几天的时间。你说,我们是不是要好好感谢他?”程菀循循善诱。
束哥儿连连点头:“那我们给他送鸡蛋?”自从买泡面就能送鸡蛋的营销策略推出后,束哥儿就发现原来大家是如此喜爱鸡蛋,尤其是那些老年人。
“他不缺鸡蛋,但是他缺一个帮手。明日他要讲学,定会口渴,到时候束哥儿代表我们学校上下,负责给他端茶递水可好?”
“好呀!”束哥儿痛快答应下来,等答应完了才想起来问那个人是谁。
程菀微笑:“是你爹。”
束哥儿原本还带笑的嘴角立马就垮了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拽着衣角,布料都要被抠破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母亲,我、你等我一下……”
说着就往后面跑。
程菀以为他因为太过害怕又要往墙角躲,连忙追过去,可很快,束哥儿却自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他唰唰唰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递过来。
程菀垂眸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我不想!
看得出来,这个“想”是他刚学会没多久的,心字还缺了一点。感叹号打的又大又粗,充分表明了他的抗拒。
程菀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道:“这是你想出来拒绝人的办法?”
束哥儿跑得太快,这会儿还气喘吁吁的:“嗯,我说不出来,就写。”
程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说这法子还达不到她想要锻炼束哥儿的初衷,但小孩能想出这个办法,已经令她很是惊喜了。
“束儿,你今日为何跑开后又主动回来了?”这是更令程菀惊讶的。
束哥儿明白母亲的意思,换成他从前,他肯定是转身就跑,但母亲跟他说过,逃跑不能解决问题,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才可以。
他说这话时,死死的低着头。因为一提到谢钰之,束哥儿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更多可怕的过往,他只能闭着眼,想要将那些不好的事全都赶走!
程菀将他揽在怀里,轻拍他的背部,缓声道:“束儿,你还没发现自己有多厉害吗?”
“你看,从前你那般害怕学习,但你现在不仅在课堂上认字写字,还会主动找曾祖母去学更多的知识。”
束哥儿自从决定要认真学字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和谢老夫人学习。老夫人高兴的合不拢嘴,第二日就将这件事分享给程菀了。
“从前你遇到抗拒的事,就会跑开躲在墙角,现在你却知道主动和母亲沟通。这是多么厉害的转变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束哥儿不由自主跟着母亲的思路走:“为什么?”
很多大人在安慰孩子时,会告诉他那没什么好怕的,你会害怕,是因为胆子太小。
但程菀说的是:“因为你长大了。你比过去更勇敢,也更聪明,那些恐惧会吓到一年前的你,却对现在的你无可奈何。”
束哥儿疑惑:“只要长大了,就不用害怕了吗?”
“当然!你若不信的话,母亲和你打个赌。你明日去给你父亲递杯水,若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那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和他相处,也不用你学习如何拒绝他人了。但若是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要给你爹一个机会,让他可以跟你说说话。如何?”
束哥儿看着母亲,捏着纸张的小手蠢蠢欲动。
程菀将他的小手压下,只好拿出杀手锏:“其实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我们学校。你看,你爹那么有名,他给我们帮一次忙,就能推动泡面的销量。下次,说不准还有别的产品要请他帮忙呢?”
束哥儿看看母亲,又看看身后热火朝天做泡面的同学们,思索再三,小肩膀耷拉下来了:“好吧。”
“乖束儿,日后等我们清北技校做大做强了,母亲一定给你个副校长的位置!”这般舍己为人,要不是年纪太小,当校长都不为过啊!
束哥儿还不知道副校长是什么,但是他想:“母亲,我也想去给大家帮忙。”
父亲若是知道他不聪明,一定会讨厌他,就不肯再给学校帮忙了,所以要趁着这次多做些泡面拿过去卖。
程菀看出他的忧心,倒没有解释,毕竟这事她说的再多都没用,“好,要小心些,别烫到手了。”
——
第二日,天空阴云密布,这种天气阻挡不了各学子的热情,却令粟米有些担忧:“夫人,若是下雨了可怎么办?”
“不怕,要的就是下雨。”程菀神秘的笑了,而后招呼大家快快上马车,他们要赶在其他人来之前将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是打着欣赏秋景的名义,这次讲学的地方便在京郊的襄山。
国公府的人提前将地方都整理好了,谢钰之的书案放在凉亭里,因为要过来的学子太多,大家就统一坐在凉亭外,已经摆好了竹席和软垫。
打包好的泡面放在木箱子里,用推车推上山,另外一辆车上则是锅碗瓢盆什么的。
程菀定好的策略是,先带着孩子们在周围游玩一番,毕竟来都来了,肯定也不能剥夺大家秋游的乐趣。
而刘义和藜麦,则在马车旁边叫卖,这个时候大家都急着去听谢钰之讲学,肯定没心思吃东西,也看不上这路边摊。不过没关系,等到讲学结束后,推销小队就会上场了。
不管天晴还是下雨,都有对应的法子,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好!来!孩子们集合了,一班站这边,二班站中间,三班站那边。立正!从左至右报数!”
既然要看孩子,体育老师自然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因为国公府一直有世子爷和夫人感情不和的传闻,所以当护卫得知自己被世子爷调来夫人铺子上干活时,他是十分崩溃的,人高马大的汉子都红了眼眶,以为自己已然前途无望了。
但哪知在夫人手下干活却比之前要舒坦多了。只需要教一群孩子简单的拳脚功夫,一日上两节课,上完后在门口坐着就行。不用战战兢兢担心得罪贵人,也不用熬夜巡逻,月银照拿,成日还有一群活泼有礼貌的孩子,叽叽喳喳围着他喊老师。
护卫对自己的新工作满意极了,但与此同时又有些危机感,因为他发现最近总有穿着国公府护卫服的人跑来学校找夫人。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却很担心那人是故意讨好夫人,想将他的位子抢占走。
于是他最近一边干活的更加卖力,一边留意周围的动向,哪怕是出来秋游也没放松警惕,发誓一定要将那人给揪出来!
程菀让护卫等三个老师一人负责一个班的学生,先给大家分发零嘴包,再往前面走。
出来秋游嘛,灵魂就是和朋友们分享美食,因此昨日程菀就让粟米出去购买零嘴,老师学生都有份,里面的食物都是随机的,大家可以一起吃。
“千万不要乱扔垃圾,不然就要扣小红花了。”
叮嘱完孩子们,程菀牵着束哥儿的小手走在最后面,他们待会儿还要去给谢钰之送茶水,得提前回去。
对于这件事,束哥儿显得十分忐忑,都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美景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束儿你看。”
束哥儿下意识抬起头,就发现他们原来已经走了一圈回来了,只见原本空荡荡的竹席上,现在坐满了人,因为来的人太多,甚至有两个人挤在一起。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中央的凉亭,偌大的山上,除了风吹树叶和翻书的动静外,一时间,只有谢钰之的讲学声。
程菀小声道:“束儿,你不必太过担忧。”
“你只需要想,今日来了这么多学生,他们的学校可是京城最有名的。而我们清北技校虽然还只是初出茅庐,但不能屈居人下。你作为学生会会长,现在去给先生敬茶,就是代表清北技校第一次公开亮相,正好能让大家看看咱们学校的实力!”
束哥儿深呼吸,母亲说得对,他可是学生会会长,为了学校和同学们,哪怕前面是特别可怕的父亲,他也要勇敢起来,绝对不能哭!
更何况还有母亲保护他呢,母亲是仙女,一定不会让他被妖怪吃掉的。
“好!母亲我去了!”
程菀点点头,使了个眼色,立马有国公府的下人递给束哥儿一杯茶水。怕孩子烫到手,水都是温热的,也只装了七分。
束哥儿双手接过茶盏,又看了一眼仙女母亲,抬头挺胸的向前走。
于是,正在专心致志听讲的学子们,突然就瞧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往这边走来,甚至走到了凉亭边,离谢钰之越来越近。
有人急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小孩瞎胡闹呢?
正想开口阻拦,却被一旁的同伴拦住了:“你是不是眼花了,你仔细瞧瞧那小郎君到底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定睛一看,发现那小孩虽然年纪小,但仪态举止满是世家风度,衣衫暗纹隐透,一眼便知是上等绫罗。再一看脸,好家伙,怎么同谢郎君如此相像?
谢钰之讲了许久,正是口渴,伸出手,却发现桌上没了茶盏。刚想唤人上茶,一抬眼,束哥儿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霎时一怔,若有所感的扭头,就看到程菀正站在不远处的枫树下,冲着他眨了眨眼。
“谢郎君,这是?”
今日朱澄明没来,但带队的师长都知道谢钰之的身份,见此不免感到十分疑惑。
众目睽睽之下,谢钰之生平第一次接过儿子递来的茶水。
他对外一直以冷淡示人,甚至在面对圣上时,都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可这一次,他却伸出了手充满爱怜的揉了揉束哥儿的发顶,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终于能对所有人介绍:“这是小儿,谢束。”
这一刻,连带着束哥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
讲学结束后,众学子们刚想找谢钰之讨教学问,但突然间,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请诸位进来避雨!”立马有国公府的仆人,站在早已搭好的简易草棚下呼唤众人。
今天来的人属实多,在景朝,国子监和太学所有学生加在一起约有四五千人,其中包括了外舍、内舍和上舍。上舍的人最少,只有一百人,也是最优秀的。
今日除去在外游学和实在没空的人以外,上舍总共来了接近七十人。
而其他书院,也来了几十人,加在一起就有三百余人。
草棚搭的宽敞,数量又多,大家不至于没地方待,只是这样太过拥挤,肯定不好受。
而且秋天的雨水虽然不大,持续时间却长,都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许多人开始抱怨没能带雨伞,还有人说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来交流学问吧。
有学子讪笑道:“我倒是想,可是我有些饿了,哪位兄台有带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吗?”
在如此重要的讲学上,为了不出丑、不影响听课,众人别说早饭了,甚至连水都没喝几口。
而程菀特意又让谢钰之将讲学的时间安排在了中午,两顿没吃,还要动脑子思考,此时,众人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
不往这方面想还好,一有人提起,就格外难受了,只感觉有馋虫在肚子里钻来钻去,饿的发晕。
“方才不是有餐车叫卖?为何不见了?”
刚刚刘义和藜麦按照程菀叮嘱的,推着马车在不远处叫卖。
但学子们急着听课,哪来功夫吃什么泡面?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平日里也看不上这种街边小吃,所以看都懒得看一眼,还让刘义推远些,别打扰了神圣的学习氛围。
此时风水轮流转,都快要饿死了,谁还在意什么氛围?恨不得跑到那餐车边吃两大碗面!
只是,那车怎么突然不见了踪影?
学子们不停打量着,甚至还有人想冒着雨出去找。就在这时,突然看到一堆孩童,浩浩荡荡,叮呤咣啷的朝这边走来。他们身上背着锅碗瓢盆,手里举着雨伞,看上去就有些不平常。
突然,为首一个孩子惊讶道:“咦?这里有雨棚,咱们快进去躲躲雨吧?”
“好!但是人太多了,肯定装不下我们,大家还是先分开,一个棚子里站几个人。”
正穿着蓑衣,躲在不远处偷听的程菀冷汗都要流下来了:孩子们,这演技是不是有点太尴尬了?
但好在被饥饿冲昏了头脑的众人根本注意不到演技,看到来了这么多孩子,很是疑惑,尤其孩子们将雨伞关上,发现他们还穿着统一的衣服。
更好奇了,纷纷打探道:“你们这是从哪来?”
“我们是清北技校的学生,出来秋游的。”翠翠礼貌回答。
“清北技校的学生?”学子们面面相觑,这种年纪的学生,应该在私塾上课才对,可哪个私塾能一口气收下这么多学生?
还叫什么清北技校?清是指清水?北代表北方?意思是他们学校在京城北边的一条清水河旁?这名字也颇为怪异了些。
而且,“你们为什么要背着这些东西?”
哪个学校的学生出门不带书,带锅碗瓢盆?这到底是学生还是伙夫?
“这些东西是用来煮面吃的,我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为了不让大家饿肚子,就让我们将锅带出来,这样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面条了。”翠翠说着,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开始利索的干活。
又是找石块、又是搭灶台、还有孩子正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柴火开始生火,忙的不亦乐乎。反倒将一旁那些二三十岁的大人们,衬托的如同无用之人一般。
可那些学子和师长还没发觉,而是觉得翠翠这话说的颇为好笑:“你们老师说了今天会下雨,今天就能下?那你们在学校学什么,就学看天气,学做饭?”
“非也,我们学的可多啦!我们会去田间干活、会学习开铺子、编竹篮、做面包……”翠翠和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他们说的很认真,而且一想起学校欢快又充实的生活,脸上就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可周围人听着脸色却越来越疑惑。
尤其是那几个师长,他们和之前朱澄明听说清北技校时,抱着同样的反对态度:“这真是胡闹,学习是读圣贤书,明道理、修己身、立德行,怎么能和这些商贾庖丁之事勾结?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有什么作为?有什么用?”
程菀和其他老师都不在,没人教孩子们这话是什么意思,又该怎么回答。
但孩子们能清晰感受到这人语气中的恶意,可他们半点不觉得生气,反倒是充满诧异。
用脆生生的语气说出残酷的真相:“可是阿叔,我们现在能生火,能煮面,能带伞不被雨淋湿生病。你们却只能在这里干等着饿肚子哎,为什么要说我们没用呢?”
大家早已被程菀培训过,加上这段时间日日干活,手脚不是一般的利索。
说话间,火已经升起来了,泡面也煮熟了,翠翠甚至往里面洒了一把葱花,散发着无比诱人热气腾腾的香气。
快要饿晕的众学子们两眼都开始冒绿光了,哪有半点清高的想法,满脑子都充斥着一个念头:能不能给我吃一口,就一口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