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如今的皇家猎场, 是专门在京郊围了一整片山。毗山而建有许多庄子,是王室宗亲、高门大户的住所,那些品级低些的小官,便在猎场周围的营帐住下。
山脚下拢共就这么一块地方, 人一多, 面积难免有些狭窄。但谢家的这处庄子打理的极好, 最让程菀惊喜的是, 里面竟然还有一处温泉。
程菀忍不住提起裙摆,蹲下身撩了一捧水, 真暖和啊!
“五娘喜欢?”谢老夫人见程菀满脸欣喜, 笑了,果真是孩子心性, “我闻不得这股子味儿,子邵太忙,你夜间忙完了便过来玩吧。”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本不愿舟车劳顿, 这次特意过来一是想趁着人多,带程菀交际;
二来趁此机会带着束哥儿在周围游玩。
如今最疼爱的曾孙整日里跟着孙媳往外跑, 虽然人开朗了、身体康健了、愿读书了、可也不怎么着家了……谢老夫人感到欣慰之余,又不免有些吃味。
正想抓住这次机会,和曾孙好好亲近一番。
为此, 在来猎场前,她就遣了底下人过来打探, 看看周围有什么风景好的地方。
所以别说程菀要泡汤泉了,就是想睡到日上三竿,只要不耽误正事,她老人家也懒得管。免得束儿一看到这个母亲, 心就飞出去了。
不仅程菀,就连国公爷,谢老夫人也提前吩咐了,这几天少往束哥儿面前凑,也别说什么带他去打猎跑马的话,不许破坏她和束儿熟络……至于剩下的谢钰之,那没事了,想凑就凑吧。
反正就算现在父子两冰释前嫌了,束哥儿也不怎么待见他,没那么碍眼。
但束哥儿因为暖棚的事,对这种天然热乎乎的泉水特别好奇——现在天气变冷,柴火可贵啦,若是能弄清楚这个水是怎么自己发热的,岂不是又能节省一笔开支?
束哥儿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一个劲的围着汤泉打转,不停的问母亲知不知道这个水是怎么回事。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跟装了马达的发动机一样,精力无比充沛,尤其是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时,那就是十万个为什么。
但程菀累了,现在只想舒舒服服的泡温泉放松,再一看谢老夫人颇为失落的脸色,转移话题道:
“我也不清楚,要不束哥儿跟着曾祖母去山上看看,应当有专门管理此事的匠人,找他便能为你解惑了。”
束哥儿忙看向曾祖母:“曾祖母,您能陪我去山上吗?”
“自然,束儿想去哪里曾祖母都愿意陪着。”太久没带孩子,也不清楚谢束如今好奇心有多重,只当他还如同从前那么斯文腼腆的谢老夫人想都不想,夸下海口。
祖孙二人欢快的离开了,程菀看着能一人独享的汤泉,也很欢快。飞快脱衣,跳入汤泉,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的那一刻,只感觉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红雪,去将我的话本子拿来!”她定要狠狠舒坦一番!
红雪十分上道:“夫人,听说这边还有自酿的米酒,很是甘甜,喝了也不醉,与泡汤是绝配,可要试试?”
程菀更加满意了:“可!”
——
谢老夫人原以为束哥儿好奇泉水,只是一时的孩子心性。就像年纪小的孩子,一会儿关心为什么会下雨,一会儿问肚子为什么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并没有什么深意。
没想到等一行人找到引流汤泉的匠人,束哥儿颇为认真的问了起来,一边问还一边拿出小本子写写画画。且问题一个比一个深入,有条理,完全不像闹着玩,好像把这当成了一件很严肃的正事在处理,将那匠人问的满头大汗。
谢老夫人讶然:“束儿,这些都是谁教给你的?”
束哥儿摇头:“没有谁教我。”
自从那次母亲让他跟着粟米学习出售泡面的事,束哥儿脑子跟不上,就只能用纸和笔去记,哪怕他会的字不多,但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后来,不管是跟着母亲和老师们一起开会,还是平日里管理暖棚和孵化鸡蛋的事,他都会随时记录。束哥儿其实不懂有什么好处,只是感觉这样好像能显得他更聪明,还威风~
他不是贪图威风的小朋友,只是每次学校里来了匠人,母亲让他安排匠人进行工作,对方总拿他当小孩子糊弄,他就马上掏出小本本。他们怕他告状,就不敢轻视他啦。
谢老夫人还准备问,却听见有人往这边走来。
秋猎一事,说得好听是游玩,但不论男女,都会借此机会多进行交际。大家刚到猎场,甚至都顾不上休息,就出来寻亲访友了。
这会儿圣上正带着朝臣整军狩猎,家眷不能过去,只能在这附近走走。
谢老夫人只是寻常带着曾孙散心,但她身份地位摆在这,大家见了,便连忙过来行礼请安。
一走近,却发现老夫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众人很快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国公府的小郎君?
听闻身子不好,甚少会带出府,也没多少人见过。
可这会儿看起来风骨天成,眉目含章,看上去就一股与众不同的机灵劲,并不像传闻那般的病秧子啊。
“束儿,行礼。”
谢老夫人一开口,束哥儿便举起两只小手乖巧拜下。小小郎君,仪态端方,众人瞧着连连夸赞。
谢老夫人不是那种虚荣之人,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孙儿是天下最好的,用不着旁人奉承。
可从前的束哥儿被那些痛苦折磨的怯弱封闭,她担心激起孩子的伤心事,又怕旁人胡乱言语,更不敢将他带到外人面前。
束哥儿身份不同,他算是国公府唯一血脉,谢家这般藏着掖着,又有大娘子散播的“病重”传闻,难免会引得外头那些人私下议论纷纷。谢老夫人从前着急,可也没办法。
但现在好了,束哥儿越发胆气充足、心性明朗,谢老夫人心头最大的忧愁消散,听见众人夸赞束哥儿的言语,真是怎么听着怎么舒心,眉眼间满是一扫戾气的舒爽!
大家自然能看出谢老夫人喜欢听这些,绞尽脑汁夸得更加起劲,连嘴巴都说干了。
但束哥儿本人却一直都很淡然。毕竟他私下被母亲夸得太多,小学老师都喜欢鼓励教育,平日里哪怕束哥儿只是喝水喝得多,都要被夸好几句。
而且母亲夸人,那是又直白,又多样,与之相比,时人喜爱委婉的说法确实无法让束哥儿兴起什么波澜。
可这些人不知道其中内情,只以为束哥儿小小年纪便知晓荣辱不惊,更加惊叹,此子果真不同凡响啊!
女眷们待在一起,谈的最多的便是孩子,现下京中最热闹的话题,便是太学小学考核一事。
见束哥儿这般伶俐,有个妇人就故意奉承道:
“老夫人您可真有福,世子爷是出了名的天资卓越,现下束哥儿也不同凡响,说不定都不用等到八岁,明年就能入太学念书了!”
太学招收小学生,年纪要求八到十二周岁,但若是天资聪慧的,可以破格入学。在科举取士才是正统的朝代,这算得上是莫大的殊荣了。
但束哥儿却不觉得那有什么好骄傲的,他认真道:“为何要去太学,我有学校的,就在清北技校!”
他很爱自己的母校,说这番话时小胸膛挺的高高的,满是自豪,但谢老夫人的脸色却变了。
五娘带着束儿小打小闹没什么,可她从来没想过真的让束儿去什么清北技校就学。
世家子都是要入国子监和太学的,就算差一点,那也是五大书院,要真去旁的地方,传出去不是惹人笑话?未来更是无法走上科举正途了。
所以谢老夫人一早便想好了,等到束哥儿真正能克服学习恐惧的那天,便请西席来正式替他启蒙,之后再入国子监……哪知束哥儿却在此时说出了这话。
其他人也愣住了。
捐款一事开始还挺热闹,后来彻底被蛋糕掩住了风头,京城上层圈子人又多,以至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晓。
恰好,这些人都不知晓清北技校的存在,也没听说过京城什么时候出了个新学校。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道:“束哥儿你说什么学校?”
“束儿……”谢老夫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提。
束哥儿看看曾祖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有些不开心,但他不愿意让曾祖母生气,想了想,掏出纸笔,又开始写写画画了起来。
见此,女眷们也和学校的匠人一样被迷惑住了。
以为束哥儿是要将她们说的话记下来告诉谢钰之,那可是天子宠臣,极有可能传到圣上耳中,连忙停下来思索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谢老夫人便趁着这个机会,带着束哥儿先行离开了。
程菀泡了两刻钟温泉,喝了米酒吃了茶点,看完了种草许久的话本,只感觉浑身无比舒坦。房间里丫鬟又将床铺整理的又软又厚,还熏了安神的熏香,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
程菀喟叹一声,正准备倒头就睡,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扭过头,就看到束哥儿冲了进来。
小孩平日里可最是懂礼数了,今天却不等婢女通报便闯了进来,嘴巴还翘得高高的,都能挂油壶了,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程菀这还是第一次见束哥儿生气,又好奇又有些想笑,猜测道:“怎么啦?是温泉加热的法子不能用,束儿不高兴了?”
束哥儿再生气,还记得句句有回应:“母亲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说完,扭过头,继续生闷气。
程菀更加辛苦忍住笑意:“那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
“是今日在外面……”
束哥儿热爱自己的学校,不管是老师、同学、课桌甚至是地里的菜苗和鸡,他都十分喜欢,他觉得天底下就没有比自己学校更好的了。
孩子的喜爱真诚纯粹,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事物被人看不起。被人质疑的那一刻,束哥儿只感觉心底空落落的,特别难过。
而且旁人便罢了,为何曾祖母也是这样?明明他每日放学分享学校的趣事时,曾祖母都听得很开心……难道曾祖母是骗他的吗?
“当然不是。”程菀握住他的小手,
“束儿你要知道,有句话叫‘见画一色,不知其美’,指的是不了解全貌,就不知晓画有多美。”
“曾祖母她们从来没在学校真正生活过、感受过,只单单看表象,便不清楚咱们学校有多好。而国子监、太学这些书院,是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所有人都听说过它们的美名,自然而然就觉得这才是最好的。”
“曾祖母不是骗你,不管她是因为你在清北技校的事开心,还是想让你去其他书院上学,都是因为关心你。想给你最好的。”
程菀其实也知道,束哥儿不可能一直在这上学,可能等到明年,他就要离开了。
但见他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心中满是感动与欣慰,这不正说明了技校办的足够成功,才会让学生主动维护吗?
束哥儿似懂非懂:“那是不是只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好,就再也没人说坏话了?”
“可以这么说吧。”程菀怕小家伙逢人便宣传清北技校有多好,捏捏他的脸蛋:“但事实胜于雄辩,咱们得让大家心服口服才行。”
束哥儿握紧小拳头:“我知道了。”
庄子不大,晚膳自然是一家人一起用的,谢钰之和国公爷也回来了。
用膳时,国公爷刚夸耀了几句自己这次打猎有多爽,当接受到孙子晶晶亮的目光,以及谢老夫人警告的眼神时,立马变了口风:
“……其实很没意思,突厥那个叫什么泥孰的一直在吹嘘他们骑术有多厉害,箭法有多准,今日一见,不过一群蛮子而已。”
景朝也受游牧民族困扰,其中突厥一族就是最猖狂的,时常骚扰侵占边境百姓与领土,之前谢钰之便是在平定突厥之乱中立下了斐然战功。
突厥战败后照例来京城朝拜,皇帝特意选了秋猎的日子,嘴上说着同游狩猎,实际趁机举行军演,震慑外族。
自然了,突厥也存着试探的心思。游牧民族本就擅长骑射功夫,又挑了部族中最勇猛的勇士上京,便是想借比武摸清中原的底细。
今日还只是随意抓了几只猎物,但据国公爷说,双方明日便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正式比试。
“搞不好,子邵也是要上场的。”国公爷笑道,对儿子他半点不忧心,说完还看向程菀,“五娘,听说还有女子呢,你要不要也下场比试一番?我记得你骑术极好。”
程菀连连摆手,她现在只想低调,可不能当出头鸟。不过看旁人比武她倒是很有兴趣,“明日何时?家眷也能去吗?”
谢钰之颔首:“自然。”
这种时候,比试场就等同于战场,军中从三月前便开始操练战士,圣上下定决心要将突厥打服,对面更想强压中原一头,双方都希望人越多越好。
这一夜,不止谢家在谈论明日的比试,但凡知晓此事的所有人皆是如此。毕竟这可是关乎国威的大事,若能在和突厥的比试中大获全胜,那便是为国争光,莫大荣宠!
圣上龙颜大悦,当众夸赞、赏赐甚至直接升迁那都是常有之事,这可是比科举金榜题名还要一步登天啊!
于是一群人摩拳擦掌,连休息都顾不上了,连夜开始练武,就等着明日大放异彩!
只有一处除外——
屋内无比寂静,连丝风声都透不进来,越静便越是压抑,薛二娘双手紧拽着帕子,吓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借口游玩来猎场,按理说明日才能过来,可她哪里还按捺的住?今日下午就从京城出发,一路颠簸来此,事先打听到了柔嘉公主的住处,好不容易将拜帖递进去,哪知公主却不肯见她。
她又不敢走,就一直在马车里等到天快黑了,才有人将她带了进来。
薛二娘原以为柔嘉公主听到自己所说之事会十分欣喜,但当她说到束哥儿实则很是蠢笨,那一刻,柔嘉公主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薛二娘心中一惧,都在想是不是公主对谢钰之余情未了,才听不得她这么编排束哥儿……莫非她是弄巧成拙了?
十一月的夜晚,薛二娘却沁出了浑身的冷汗,正当她扛不住准备跪下认错时,柔嘉公主开口了:“所以,你确定谢束文武皆是一窍不通?”
薛二娘连连点头:“民妇确定!”
文就不必说了,林哥儿说了,束哥儿一个字都不认识,看见书更是吓得转头就跑。
至于武嘛,先前国公爷还说要亲自教束哥儿习武,但后来却将束哥儿扔给了一个护卫,薛二娘特意找人探查过,一直到现在,束哥儿学的还是什么扎马步的基础功,能有什么本事?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让本公主知道你和谢钰之联合起来蒙骗……”
“民妇不敢!民妇所言绝对句句属实,殿下明察!”薛二娘急忙喊道。
“行了。”柔嘉公主思索片刻,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所言属实,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二娘忙行礼叩谢,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太好了!等这事一过,她和二爷就能扬眉吐气,再也不必受大房欺凌了!
薛二娘实在太过高兴,一直等出了公主别院,来到马车上,被丫鬟们她们要去哪,才猛地反应过来,是啊,接下来要去哪?
天色这么黑了,这时根本回不了城。她也不敢去谢家庄子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她去使坏了吗?
至于去公主别院暂住一晚,更是想都不用想……薛二娘咬了咬牙,“算了,就在马车里凑合吧。”只要柔嘉公主事成,许诺的好处兑现,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这种天气在马车里熬一晚,行李又只带了几件衣裳,可想而知第二天一早起来,主仆三人全都患了风寒。薛二娘原本想亲眼见证程菀出洋相的计划破灭,只好灰溜溜的赶回城内找大夫。
——
此时,程菀已经带着束哥儿,同顾芳娘一起来到了猎场。
谢老夫人年纪太大了没有过来,人一少,程菀越是能感受到束哥儿在人际方面的天赋,他和宋家小郎君宋黎分明昨日才认识,但两人相处的已经十分融洽了。
就连顾芳娘都有些惊讶:“你不知道,黎哥儿在家很是沉闷,和他爹娘都没多少话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亲近人。难道是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更相处的来?”
程菀笑道:“说不准是我们束哥儿格外讨人欢喜呢?”
顾芳娘观察片刻,也笑了:“确实,我看着束哥儿也觉得欢喜。”
“那个便是夏侯毅,他父亲是英国公,为人很是猖狂。”黎哥儿指着不远处经过的华服郎君,轻声叮嘱束哥儿,“你要小心他,最好别搭理他。”
黎哥儿是宋家人,但宋家最出息的不是他亲爹,而是二叔宋明,可是再出息,也只是个从四品,无法和元后兄长英国公相提并论。
偏偏他和夏侯毅都参加了国学小学的考核,夏侯毅看不起他,当众刺了他几句,黎哥儿气急,却也只能忍耐。
但他知道夏侯毅只是看不起他的出身,可夏侯家却和谢家有着仇恨,若是束哥儿遇上了他,就不是被刺几句那么简单的事了。
程菀在前头听到他们的话,有些感慨,所以高门大户的孩子就没有简单的,黎哥儿哪怕才八岁,便已经对人情世故十分了然。
好在束哥儿跟着“二叔父”上了一段时间课后,对这些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昔日的纯良小金蛋,依稀有变成芝麻小汤圆的趋势,他点点头:“我知道的。”
又隐晦了看了黎哥儿一眼,他看得出来黎哥儿并不喜欢国学,束哥儿想问他愿不愿意来清北技校,但想起昨日那些人的态度和母亲说的话。
最后束哥儿只是宽慰道:“要是他欺负了你,你就去找老师,老师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黎哥儿不知道:“老师真有那么好吗?”家里人都劝他忍耐,难道老师会为他出头?
“有的,我认识的老师都很好!”束哥儿斩钉截铁。
他们说话间,越来越多人来到了猎场,将比试场地围的密不透风。
这种场合不必讲究什么男女大防,都按照官员品阶站队。整个枢密院要负责猎场所有工作,谢钰之自然不在,但靠着他的身份,程菀的位置倒是很靠前。一抬眼,便能看到左前方的突厥人。
“怎么这么多孩子?”
顾芳娘昨日便出来交际了,对这些都很了解,低声道:“听说他们那边三岁孩童便开始拿弓学骑术,那几个孩子年纪虽然小,但武力可不低,昨日还一人猎了只野鸡。”
程菀明白了,这是故意带着小孩过来中原炫耀,毕竟下一代就是一个民族的希望,若是突厥子孙各个如此英勇,如今打不过中原,不代表十年后依旧打不过。
程菀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就相当于装点门面好壮大声势嘛,谁不会?
但下一刻,当那个为首的孩子突然朝着人群挑衅一笑时,她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在皇上即将宣布比试开始时,突厥使臣赶在之前开口了。
他说话带着口音,程菀无法听懂每个字,只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说一直是大人比试,太过缺乏新意,不如这次就让孩子们来较量一番。
“……既能增添些许新鲜意趣,还能一览后生风貌,不止陛下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
尤其是那些苦练功夫,只等着为国争光的战士们更是目瞪口呆。
可真是笑话,蛮夷之地只知道打打杀杀,三岁就开始骑马射箭,自然不惧比试,但可这并非中原礼乐之风!
况且你们明显是有备而来,年纪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下场便等着挨打;年纪大点的倒是懂骑术拳脚,但即便赢了,也只是欺负小孩,胜之不武。
这是知道大人打不过我们,便拿孩子当挡箭牌,可真是卑劣!
片刻,皇帝威严的声音传来:“稚子年幼,筋骨未固,拳脚无眼,若是伤身反倒坏了今日兴致。”
使臣忙道:“陛下深谋远虑,但臣并非要让稚童拳脚相搏,近身较量。可令他们比拼箭术,用软弓钝箭,也不用狩猎活物,只需打中幡旗既可……”
按照突厥使臣的意思,大家都用软弓钝箭,既不用担心受伤,也能起到比试的效果。
若是说他们这边孩童自小练习骑射有些不公,那就让人在林间设计关卡,关卡为中原人最擅长的经史书籍,只有答对了,才能继续往前,这样一来两边都有擅长之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不答应,那就真会落得畏缩怯战的丑名。
但看着突厥使臣好似稳操胜券的模样,所有人皆是心头一紧,莫非他们留有什么后手,才能如此成竹在胸?
比赛输赢是小,但若是败了,定会引来外族轻视,折损国威……
偌大的猎场上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猎猎风声,直到皇帝的声音传来:“允。”
使臣将公允挂在嘴边,他们做东道主的自然也不能低一头,皇帝看了人群一眼,立马有个文臣走出来,提议各自派五名孩童出战,人选由抽签决定。
孩童的年纪与突厥相仿,四岁到九岁。
“四岁那个就是首领幼子,听说是个神射手……”顾芳娘脸色不太好,按照这个标准,束哥儿和黎哥儿都要过去抽签。
今日到场的孩童众多,其实小孩本身是不害怕的,因为他们并不懂太多内情,只想着出场较量,为国争光,这可是大好事!
但孩子不懂,父母懂。对面分明来势汹汹,这如果是输了,伤了颜面,圣上只会怪罪他们教子无方。
恐惧被传染,孩子们也变得畏手畏脚了起来。有几个方才还笑容满面,突然开始嚎啕大哭,哪怕母亲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哭声还是被突厥那边听见了,引起了一阵嘲讽的笑声。
很多事,成人做会影响两国情谊,但换成孩童,便不好太过计较了。
一时间,两边形成显著对比。高台上,皇帝的脸色都透出了两分阴沉。
程菀担心束哥儿害怕,拉着他的手道:“束儿别怕,只是抽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束哥儿摇摇头:“母亲您放心,我不害怕的。”
束哥儿看了眼对面,发现大家说的再可怕,突厥队伍也不过七个孩子。
他在学校可是学生会会长,还是助教,要管一百多个同学外加两只鸡呢!那么多人都要听他的,现在换成七个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自己不怕,还安慰脸色发白的黎哥儿,“没什么的,就算抽中了也不用担心,他们都和我们差不多大,也是小孩而已。”
黎哥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跟着束哥儿往场地中央走。
孩子们排成一队,依次进行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入选。
场边,顾芳娘紧拽着袖口。宋明原本在一旁和同僚交际,出了这事,已经走了过来。顾芳娘紧张的都要喘不上气来了,不由道:“郎君,黎哥儿应该不会选中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咱们不会这么背的。”宋明十分肯定的安慰顾芳娘,瞧见程菀一人站在一边,颇为体贴的开口:“嫂子你也别害怕,束哥儿肯定也不会抽中的。”
话音落下,场内的黎哥儿低头看向自己抽中的木片,肩膀瞬间就垮了下来。
束哥儿在他身后也张开了小手——是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