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89章
自从景朝初年开辟运河后, 造船业也迎来了大规模的发展,现在造船分为官办和民办,前者叫造船务,除造船外还兼习水军训练;
后者叫船坊, 每个船坊人数虽然不多, 小型十几人, 中大型也不到五十人, 但船坊本身十分密集,在江南、岭南等沿江沿海地带, 更是能达到“十里一坊”的水平。
——这些都是范世明上了马车后亲口介绍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范世明也不是多嘴之人,平日里在船上一天都说不出几句话的, 可今日被几个孩子一问,尤其是接触到一双双满是求知欲的目光时,不管他说什么都会引来孩子们惊呼,成就感满满时, 他这嘴就跟开了闸一样,停都停不下来!
程菀笑了, 这还说什么,妥妥的老师苗子啊!
程菀想和造船厂合作不是空穴来风。
迎新典礼那日,太学一帮老头子被清北技校气的吹胡子瞪眼, 他们不敢对御赐之物无礼,便只能对着粟米放狠话, 旁的就罢了,但有句话程菀一直记忆犹新。
“无知妇人,圣上虽偶有嘉许,但尔等终究只是市井旁六, 我太学子弟大半皆立身朝堂,这才是正道!”
程菀才不在意什么正道旁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旁的都是虚的,只有吃饱穿暖才是正道。
但那老头后半句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太学如今这般硬骨头,几个师长便能公然给清北技校难堪,甚至还敢和国子监扳手腕,不就是因为朝堂至少有一半是他们的人吗?
这便是太学最大的底气。
那清北技校的底气是什么?是程菀的学识?谢钰之和国公府这两座靠山?亦或是圣上的支持?
不,都不是。
清北技校的底气应该是它培养出来一个又一个的优秀学子。
就如同后世的名校,哪怕校长老师轮换,岁月更迭,甚至权利交替,它依旧能屹立不倒,便是因为它培养出了足够多的人才,这些人才走向各个岗位发光发亮,在所有人心中树起母校的丰碑,人们才会自发的去呵护它,拥立它。
是,圣上现在确实对清北技校夸赞有加,但谁又知道他的态度能维持多久,亦或者是圣上驾崩,新皇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旧令被推翻,到那时,难道清北技校就不办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想要站稳脚跟,便要如同林间树苗,在阳光雨露最好的时候,朝着四面八方都生长出根系,狠狠扎进泥土里!
按照程菀从前的思路,是要靠他们自己创造出新兴产业,拉拢人加盟,以此来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这法子确实可行,但效率低,而且结构单一。
既然要朝着四面八方生长,那就不能单打独斗,要合作。
找谁合作不重要,只要有机会,有前景,程菀就能想方设法将人拉拢过来。
就好比范世明代表的造船和航海,还在起步初期的新兴产业,有足够的前途,且极度缺乏优秀劳动力。
再有,航海产生的利益可不是单单金钱能衡量的,近能和官府搭线,远,甚至能造福万民,譬如红薯玉米等作物,不都是靠着航海才引进的吗?
造船航海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能继续探索同其他行业合作的机会。
或许起步很难,或许一开始能选上的学生很少,但哪怕只是微弱萤火,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总能连点成片,照亮一整片森林,届时再去看,便能发现昔日还只是嫩苗的清北技校,不知不觉间已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束哥儿等人不知道程菀心中所想,但自从化学实验课上,老师鼓励他们多多探寻世间万物后,孩子们就对各种新奇事物十分感兴趣,就连匠人来学校打造桌椅,都有一群小孩围在旁边观察。
更别说航行这事了,大家都是旱鸭子,连河里的小舟都没坐过,自然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从北到南,又要与狂风暴雨斗争,还要同水匪斗智斗勇的航运极其感兴趣。
孩子们不懂,但粟米懂,夫人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学校又要迎来一位新老师了。
都不用程菀叮嘱,粟米便带着范世明去了后院。
首先让他看看暖棚里生机盎然的冬菜,接着以此讲解烟道、温度计等工艺,清北技校从来不怕人偷师,而且只有说的足够详细,才能让人相信孩子们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有真才实学。
就像此时的范世明,方才程菀介绍说冬菜是学生们种出来的,他还觉得是在自吹自擂,可现在亲眼见过后,他既震惊,又更好奇这群学生究竟是哪里招揽过来,能如此聪慧。
这时,粟米再像程菀之前号召贵妇们捐款一样,向他说明学生们的凄惨身世,最后趁着范世明最瞠目结舌的时候,诚挚的抛出橄榄枝。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真的没几个人能舍得拒绝,尤其现在船只不能航行,范世明除了偶尔去船上检查外,其他时候都是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既如此,来技校当一段时间的老师,何乐而不为?
最主要的是,范世明怕自己一走,这船上种菜一事便泡汤了,对于船手来说可没什么比新鲜吃食更重要了!
见他利落的在短期契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程菀在一旁笑弯了眼,很好,等时机一到就能提出合作之事,届时他们清北技校就能再上一层楼了!
见学校又多了个新老师,束哥儿和几个班长连忙去给同学们分享好消息,还没跑两步,就被守在校门口的护卫叫住了:“小郎君,外头有人找,说您看到这个就知晓了。”说完,递来一个纸鹤。
比起束哥儿折的,这枚纸鹤要精致许多,很显然是俨哥儿折的。
“母亲,俨哥儿来了。”
程菀一愣,上次柔嘉公主不是说至少要十天后才过来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行,母亲陪你出去。”
束哥儿先跑回办公室拿起工具箱,这是他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收集的所有能锻炼注意力的玩具,母亲说自闭症儿童念旧且封闭,他想带着俨哥儿多接触新事物,玩玩具也不能局限于一种,这样或许他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啦。
程菀带着束哥儿往外走,在学校西边的那条封闭巷子里,柔嘉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见到程菀,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带着他们进去,而是先让束哥儿进去,接着一把抓住程菀的手,小声道:“束哥儿和三哥有人看着,你稳住心神,神色淡然,直接带我去你们学校。”
说完,立马松开了手。
程菀满头雾水,但瞧着她脸上表情不似作伪,且马车里只有俨哥儿一人,外面又有人照看,便加快脚步转身往后,来到校门口朝其中一个护卫道:“小郎君去那边和宋家郎君会面了,你在巷口守着。”
虽然柔嘉带了人过来,但她依旧不放心,还是在自己的人过去才行。
好在宋黎等人每日都会来和束哥儿一起学习,门卫已经十分熟悉了,不会进马车里打扰,若是束哥儿有个什么事,也能马上照应。
门卫抱拳离开,程菀在踏进学校的那一刻,正好看到太学那边有个瘦矮的男人在朝这边张望着。
程菀不愿让其他人见到公主,只好先带着她去了前院,“到底怎么了?”
学校院墙隔绝了任何窥探的视线,柔嘉苦笑道:“自从那日回去后,三哥就一直闹着要再来见束哥儿,我没法子,而且上次他和束哥儿在一起,明显要安稳许多,或许他们多相处几次,真的对三哥的病症有作用?”
抱着这种想法,柔嘉只好再去求了圣上,圣上知道俨哥儿性格孤僻,若是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只叮嘱柔嘉多带些人随行。
但不知英国公何时察觉了端倪,从前日开始就几次三番要求见一见唯一的侄子,柔嘉虽然拒绝了,但他依旧不死心,得知她今日要出宫,甚至直接在皇城外守着,拦下了马车。
笑着道:“柔嘉不是喜爱骑马吗?为何今日坐起马车来了。”
柔嘉冷脸道:“如今太冷,我当然不似舅舅身子康健。”
英国公又笑了,嘴上说着关心侄女的话,但就是不愿意离开。
最后还是柔嘉道:“我要去清北技校打探程五娘的虚实,舅舅跟着,你觉得程五娘会让咱们进去吗?”
英国公一直怀疑俨哥儿上次失踪和谢家有关,听闻这事后,才不得已离开了。
但柔嘉很快发现,马车后面有人跟踪,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她的好舅舅派来的。
“好在他不知道俨哥儿和我一起出了宫,我只能进来避一避,放心,这事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们的,两刻钟后我就带上俨哥儿离开,这些日子都不会出宫了。”
程菀想帮忙,但也不愿意带着束哥儿卷入皇家斗争后,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三殿下的情况好些了吗?”
柔嘉见她主动关心弟弟,心下柔软片刻,但很快又叹了口气:“没有。回到宫后,他还是像之前那样,有时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有时候又突然发狂躁郁,再也没有同束哥儿相处时那般乖巧了。”
“慢慢来吧,欲速则不达,既然殿下同束哥儿在一起时能平和,等他习惯后,日后这种情况也会越来越多的。”程菀见过许多自闭症儿童,最终得到改善的,无一不需要家长倾注极度的耐心。
柔嘉:“但愿吧。”
她不会对弟弟失去耐心,她怕的是后宫波澜诡谲,有父皇在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即便是些不怀好意的窥探,都足够令俨哥儿病症更加严重了。
既然要待两刻钟,程菀不能将柔嘉一人留在这,又实在没什么话和这位公主谈,想了想,干脆拿了纸笔过来:“束哥儿准备了很多游戏想和三殿下玩,不若我教给公主,回去后您也能陪他了。”
她不能直接教柔嘉如何治疗自闭症,但能将基本理念蕴含于游戏中。
柔嘉专心致志盯着程菀的笔尖,又抬眸打量着她的脸,来来回回看了许多次,笑道:“五娘,不愧你要办学校,你确实是一名很好的先生。”
至少她在这种心情无比杂乱的时候,程菀还能令她静下心来学习。
另一边,束哥儿刚和俨哥儿玩完游戏,外头婢女就提醒道:“小郎君,时辰快到了。”
这是柔嘉的贴身婢女,足够忠诚,但依旧不知道俨哥儿的事,只是柔嘉清楚弟弟的性子,必须提前提醒,不然等到真正要回宫时,肯定要缠闹许久。
果然,一听这话,俨哥儿立即急了起来,一把将束哥儿扑在柔软的垫子上,紧紧抱着,不愿让他走。
束哥儿想了想,道:“这样吧,我们来做根电话线,以后你来了我马上就能知晓,就不用派人进去找我,可以多节约点时间了。”
“那是什么?”俨哥儿满是不解。
“我教你!”束哥儿拉着他,坐在工具箱前,先从里面拿出一根棉绳,这是他准备和俨哥儿翻花绳的,只是他还没学会,还是留到下次吧。
接着又拿出几张纸,用浆糊黏在一起,而后卷起来做成纸杯的形状,在两个纸杯底部各扎一个洞,再把棉绳系上去。
“你放在耳朵旁边。”
俨哥儿闻言,乖巧接过纸杯,盖住自己的耳朵。
束哥儿往后退了退,将棉绳拉直,将另一个纸杯放在嘴边,开始小声说话。
他声音分明很小,但俨哥儿通过纸杯却能听得很清楚,当即虚焦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指着杯子兴奋道:“有声音!”
“你说话,我这边也能听到。”
俨哥儿小声说了句话,束哥儿重复道:“你说我聪明。”
他就嘿嘿笑了起来,一把抱住束哥儿:“好聪明!”
束哥儿知道他母亲去世了,所以没说这是程菀教他的,只是笑了笑。
又让俨哥儿在车窗这边看着,而后他下了马车,将纸杯放在院墙的通风洞旁边,指给俨哥儿看:“这个杯子我就放在这里,下次你过来了,就对着这里说话,我一听见就马上出来见你,可好?”
母亲说过绳子的长度只要控制在七丈五尺内,都能听见那边杯子传来的声音,虽然束哥儿不能一直守着杯子,但他可以在里面系个铃铛,铃铛一响,他就知道是俨哥儿来了。
这时,母亲的身影出现,束哥儿知道没时间了,只好踮起脚,扒着车窗道:“我会让人看着杯子,不让它被风刮走的。”
看着那被小石块压牢的纸杯,又看了看束哥儿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俨哥儿突然从马车里冲了出来。
刚好走到巷子口的柔嘉和程菀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像在猎场时一样逃离,连忙朝着他跑去,跑近了,程菀连忙拉住柔嘉:“你看。”
只见俨哥儿早已停下了脚步,拿着束哥儿送给他的炭笔,捡起围墙边的纸杯,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在画着什么。
程菀和柔嘉不敢惊扰他,只能放慢脚步过去,下一刻,就看到纸杯上出现了两只栩栩如生的纸鹤。
——
自从那日和俨哥儿分开后,束哥儿回到学校,特意找了之前匠人留下来的石块和木板,给两个纸杯盖了间小房子,又嘱咐守门的护卫,一定替他照顾好它们。
看着在寒风中孤零零的纸杯,束哥儿叹了口气:“母亲,若是俨哥儿能来学校和我们一起上课就好了。”
俨哥儿说姐姐不在时,他只能一个人坐在宫殿里,宫殿很大,说话都有回音,他便会和回音聊天。
但是回音笨笨的,他说什么,回音就说什么,说到这里,俨哥儿就会抬头望着束哥儿笑:“还是束哥聪明。”
程菀无法回应,只能摸摸他冰凉的小脸蛋,“咱们回去吧。”
回到家,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谢钰之,程菀以为他是要出去,正好能将心情低落的束哥儿带出去散散心。
谢钰之:“我是来寻你和束儿的,回信我已写好,可需检阅一番?”
其实只是在小报上投稿而已,对于才华卓绝的状元郎,简直是易如反掌,但这事涉及到了束哥儿,他就不免仔细又仔细,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不知道扔了多少废稿,才终于写出了一篇较为满意的。
但谢钰之还嫌不够,为了更妥当,特意让妻儿先行过目。
程菀接过,束哥儿见自己只是一个问题,父亲便写了满满一张纸,惊讶的小嘴张大:“好多啊!”
束哥儿说完,突然掏出随身小本唰唰记了几行,谢钰之疑惑,儿子这是在点评他?
程菀毫不留情的打断:“束儿在为日记积累素材。”
自从有了五位新老师的加入,旁的不说,至少语文这门课,孩子们的进步那是突飞猛进的,就算不用考科举,程菀也希望大家能多学习语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多的人哪怕日后没什么用武之地,也至少比白丁要充实的多。
所以从一周前,就开始安排大家写日记了。
还是一样的规定,能写字就写字,不能写字就用拼音代替,按照后世标准,拼音在一年级学习六到七周,但要熟练运用,至少要到二年级。
不过清北技校的学生除了束哥儿和少数几个外,基本都是八岁左右了,年纪大一些,理解能力强,加上有随时辍学的压力在,不比后世的儿童那般轻松,大家现在对于拼音掌握的已经比较熟练了。
自从程菀将语文课教给阿陶来教后,现在来了新老师,她一天只需要上一节课,任务减轻,便开始批改所有班级的作业。
孩子们开始写日记的前两天还没什么,等到第三天,阿陶就懵了,抱着一堆本子来找程菀,皱巴着脸道:“校长,为何大家的日记都一模一样了?”
一开始写日记因为新鲜,大家还颇有耐心的写一些好玩的事,但等新鲜劲头过去,加上上课干活又累,就忍不住开始偷懒了。
日记开头便是:今天,星期几,晴。
中间写自己上了什么课,吃了什么菜;
最后再来一句:真是开心的一天!
就没了。
……真的没了?!
新官上任的语文老师阿陶简直目瞪口呆,孩子们平日里不是很多话吗?为啥一到写日记就如此苍白了?
一个这么写就算了,偏偏收上来的十本日记有八本都是差不多的,闹得阿陶都不知道要如何批改了。
程菀一愣,随即笑了,真是熟悉的配方啊。
从前学校布置大家写日记时,学生们都是这么糊弄的,尤其是寒暑假时,除了最后一句的开心改成难过、失落以外,其他的基本一字不变。
看来哪怕是不同的时空,小学生们依旧是同样的敷衍。
等到再上课时,阿陶便严厉强调必须认真对待,哪怕少写一点都好,但要认真去记录自己一天中最有意义的事。
一整天都在学校里,最有意义的事是什么?除了中午吃了好吃的,那就是上课时的内容了,尤其最近多了个造船老师后,课上所讲的水上见闻,简直令孩子们全都有了航行梦,然后不出意外的,日记内容又重叠了。
阿陶老师再一次严肃声明不能雷同,程菀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写日记,直接在班级后墙上开辟了一块地方做黑板报,以后每周评选写得好的日记,张贴上去,选中了便奖励一朵小红花。
以至于孩子们现在每天下课后,便扯着喉咙大喊:“我要写范老师智斗水匪一事,你们不能抢!”
“那我要写中午的白菜炖粉条好吃,你们也不许抢!”
束哥儿才不写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呢,他开始认真观察生活中每一件小事,但凡遇到不一样的,就记在自己的小本本上。
现在记好了,才看向等在一旁的父亲:“您写这么多,小报上能放得下吗?”
“放心吧,以世子爷的名气,小报定会放在最醒目的地方令人瞻仰。”程菀笑道。
谢钰之又问:“那阿菀觉得如何?”比从前参加殿试,圣上当众查看他的答卷还要认真。
程菀中肯道:“世子爷名满京华,名副其实。”
谢钰之这才弯了弯嘴角,让小厮送去书斋。
就像程菀预测的那样,书斋收到后不仅加急印刷,还放在了头版头条。
第二日,卖报童便开始沿街叫卖,句句不离谢家的名号,本就快要秋闱了,学子们正是敏感之时,现在张口闭口谢钰之,这跟风靡后世的“状元笔记”有什么区别?
当即就有人二话不说掏钱购买,往日要到正午才售罄的小报,今日辰时中便售卖一空。
可等报童一走,原本期盼能看到状元秘籍的学子们纷纷傻了眼,状元郎这写的是什么?怎么好似在抨击太学师长,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正名?清北技校又是什么?
学子们满头雾水,但各私塾买到小报的先生们却是心中震惊不已。
盖因印刷小报的书斋,正好是程菀匿名编书发售的那一家,掌柜知晓她的身份,而谢钰之的文章看似只是给儿子写的一封信,但却屡屡表明“读书不必唯守经籍,当躬身务实,方是正途”。
掌柜灵机一动,这还有什么不懂的,这不就跟程娘子昔日所编之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吗?当即将程菀编制的那些书籍信息放在角落处,借状元郎东风,打打广告。
其实,程菀最开始编制蒙学教材时,也有许多人斥她这是旁门左道,但凭着这几年的传播,早已得到了不少私塾先生的验证,用这种方法启蒙,学生领悟和好学程度,确实要比长篇大论的书籍强得多。
有革新,自然也有守旧,其实针对这一点,就像是清北技校与太学一样,大家时常有争论,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是小小私塾,无人在意罢了。
所以研究完谢钰之的文章,再一看掌柜列出来的书籍信息,先生们立即反应过来,这两者归根结底观念是一致的。状元郎与他们是同一看法,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了,没想到文章中还提到了清北技校。
原来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有利用这种教育观念办学,甚至还获得了圣上嘉奖的学校存在!
这一刻,私塾先生们简直是分外激动,都坐不住了,立即叫上相熟之人,想前往清北技校参观一番。
程菀自然知道谢钰之这文章发出去会引起轩然大波,次日来到学校,瞧见外头有穿着长衫蓄着须,和太学那帮人同款打扮的小老头在不停张望时,她下意识就以为这是来给太学抱不平的,刚想将人应付走,却听对方道:
“这便是那个受到圣上夸赞的清北技校?瞧着便十足气派啊!”
程菀和粟米停住脚步,这……怎么好像不是来找麻烦的?
粟米走上前去询问,那为首小老头道:“我等是看见了谢官人的文章,对清北技校的办学规制、理念十分好奇,没想到还有这般新颖的学校,便想来参观一二。”
嚯,这倒是稀奇。程菀直接走过去询问:“我便是这里的山长,请问老先生们为何会觉得新颖,而不是离经叛道呢?”
众人在来之前就已经打听了一番,知晓清北技校最被人诟病之一便是有个女山长,所以倒没多惊讶,至于为何不觉得离经叛道,小老头拿出自己一直捏着的书,
“老夫执教私塾,已有二十余年,前十年因为尚且年轻还熬得住,后十年被学子气得心口堵闷二十三次,胃气翻涌五十七次,头风发作更是不计其数。直到某日偶得此书,据书中所言进行教导,不说病痛全都消失,至少随时被学生气的快要驾鹤西去的光景迅速下降。”
先生是门高危职业,小老头人到知天命的年纪,旁的不想,就想多活几年。
所以甭管旁人怎么说这书又是插图又是故事的,实在是旁门左道,上不得台面,但只要能激起学生的读书兴趣,少让自己被气几轮,他都恨不得直接将书给供起来了。
也因此,他算是明白了,别的都是空子,只要能将学生培养成才,管你用什么法子根本不重要。他年轻时也在太学学习过,说的再好听,里面烂泥扶不上墙的达官显赫难道还少了?
既然清北技校的办学观念和这启蒙教材乃异曲同工,他还不得赶紧再来取取经,说不准还能有其他更好的管学生妙招呢,那他就又能少生些气,能一口气活到八十了呢!
程菀看着他手里的书眼前一亮,好家伙,原来是书迷朋友到访了!